回聲
29.06.2017

回溯 Retroactive:步入布朗肖的夜

「布朗肖是當代法國思想界之中影響深遠的幽靈」——六月間的01哲學,類似話語過多重複似乎有些使人疲憊;而「疲憊」,恰恰又是布朗肖作品中頻頻出現的關鍵詞。我們做了一系列布朗肖的專題文章——在他誕辰110周年,邀請學者、研究者、譯者及出版社等天馬行空各抒己見。大概也因為,布朗肖很難說是那種被廣大讀者熱切閱讀和討論的作者,應當說完全不是——他不似他的好友傅柯、列維納斯或巴塔耶,在不同學科建制裡有各自穩固的位置,奉為經典或被廣泛援引。相反的,對於很多人而言,閱讀布朗肖的經驗堪稱痛苦與折磨——他超出我們對於傳統哲學文本或文學書寫的慣常預期;而對中文讀者來說,他自身的晦澀,更又壘砌在翻譯的凝滯與生澀之中了。

我們曾經在過去的Events欄目發布<布朗肖:學術界的失蹤者,沉默與書寫的外邊思維>一文 ,從布朗肖的生平、他的至死方休的傳奇友誼而切入布朗肖的文學理論,解讀他書寫的關鍵詞「黑夜」及「沈默」。而在六月【紀念布朗肖專題】發布的七篇文章,令探討更進一步地深入布朗肖思想的不同面向。

<來自別處的聲音>作為本系列的預告,回顧了迄今的布朗肖中文作品集以及節錄了去年上海布朗肖論壇的談話,一瞥其作在中文世界的接受與閱讀。最初以右翼傾向的政論記者而登場,布朗肖後因論述沙特作品而轉入文學評論領域,沉潛創作實踐。他其後選擇的晦暗的寫作路徑,成為我們矚目的重中之重。晦澀並非來自語言,而是來自對象上的晦澀,布朗肖提出文學的迫求及其背後的倫理基礎,這也正是今天我們所面臨的日常發問。

本月北京的布朗肖論壇(潑先生及南京大學出版社主辦)由01哲學特約作者瓶子做了文字轉播。其中<奧斯維辛之後:沉默如何可能?>一場,正正回應了布朗肖文學迷宮之中有關語言與死亡的問題。布朗肖的語言觀,與傅柯的「知識權力」論述有所神交,他認為語言自身作為權力系統的構成,排斥了事物本身。換句話說,詞不是事物的反映,詞語唯一反映的只是詞語本身,它消滅了事物。布朗肖的語言觀和物的死亡觀,在邏輯層面上關聯密切。布朗肖認為,僅僅是從生的這一端臆測死亡、捉摸死亡是有問題的,真正的死亡必須打破主體性的邊界,將自我投向無限他者的責任。當主體變成無力的、垂死的他者時,自我與他者方才彼此融入。這是一種列維納斯式的倫理學。

杜雲飛以<黑夜教黑夜以沈默>為題寫布朗肖《亞米拿達》(Aminadab)的書評,同樣展示了上述倫理學認識論模式在奧斯維辛災難之後的重大意義。主人公托馬進入了一座建築,那建築早已迷失於茫茫過往之中;同樣,他自身的特殊經歷與身份也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小說的敘事實驗,呈現出布朗肖對沙特式「主體我」與「他人即地獄」之觀點的否定;他者不但沒有侵害自我的自由,相反,我的身份、我的自由正是他者所賦予的。小說結尾展望地下世界美好生活之後倏忽降臨的黑夜,這是一種朝向黑夜的生存寓言——某種終將抵達我們但又尚未抵達的救贖之光。 

姜宇輝教授的<石頭書,生命書,與未來之書>一文藉由布朗肖最富思辨色彩的作品《無盡的談話》,潛入梳理哲思與語言/書寫之間「謎」樣的纏繞關係——而這向來是哲學中的根本性難題。布朗肖所衷愛的反諷的斷片式書寫(或有浪漫主義餘脈),力求祛除大寫主體之幻象,以使人與人的互通得以可能。援引洪席耶的《沈默的言語》(La parole muette),姜老師道出布朗肖論述書之終結的應有之義,石頭書(上帝之書)和生命書(人之書)必然要被碎片之書(世界之書)所取代:「書的缺席…… 如此的書寫從不是人的書寫,……也從不是上帝的書寫;它至多是他者的書寫,是死(mourir)本身的書寫。」

呼應上述報導和書評的主題,我們同樣選編節錄了布朗肖本人的作品作為參照。<「書寫根本不把書作為它的目標」><論詹姆斯和卡夫卡小說的「對話藝術」>兩篇,分別摘自《無盡的談話》與《未來之書》兩部南大出版社的中譯文集。

 

在另一篇由白輕編譯的文章<布朗肖的三個寓言>之中,作者拉波爾特如是透露了自己半個世紀來閱讀布朗肖的經歷:專注於這位極度隱晦的作家絕非一個輕鬆選擇。他以三個寓言探討布朗肖之作:塞壬的歌聲,獵手格拉胡斯,奧斐斯和尤莉迪絲,指出布朗肖的晦暗必須被珍惜並被守護,因他在揭示未知者的同時也將它保持為未知,而這正是透明的黑夜的迷人所在。

 

六月的【紀念布朗肖專題】暫且敘至此處,在未來的七月,我們將帶來一個有趣、貼近生活但又緊迫的專題,邀各方作者以不同理論資源論辯當代婚姻與家庭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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