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 AVANT-GARDE
29.06.2017

哲學天才與哲學專家

我曾在網上看到一個題為「何為哲學天才?」的帖子。這篇帖子拋出了兩個問題:第一,什麼是哲學天才?第二,哲學天才是可習得的嗎?不少討論者建議將哲學天才與哲學專家區分開來。一個哲學專家可能是哲學共同體的翹楚,但他未必是哲學天才。英語中所有哲學從業人員都可以籠統地被稱為「philosopher」,但在概念層面,大家還是會自覺地區分哲學家與普通哲學研究者。比如,有不少文章批評學院哲學漸漸偏離哲學本質(追尋智慧),真正的哲學家不會鑽營於類似「針尖上能站多少個天使?」這樣的問題。又或者,真正的哲學家當是知行合一的,而非說一套,做一套。本文不從這些角度切入,也不描述具體的哲學專長(概念創發、論證構建、文本理解、思想實驗,等等),而僅試圖在最寬泛的層面上簡略刻畫哲學天才與哲學專家。

哲學天才

 

何為哲學天才?在討論什麼是哲學天才之前,我們先考慮一下什麼不是哲學天才。

 

哲學天才是否必須博聞強識?學識淵博是否是哲學天才的必要條件?未然。具有哲學天賦的人可能飽覽群書,但也可能唯讀過寥寥數本著作。任何人都可以通過勤奮閱讀,積累一定的知識量,但足夠的知識增量不必然促成一個哲學天才。設想一個學識廣博的人論述某個問題,由於充沛的知識儲量,他可以隨意引經據典,但廣博的知識並不能保證他的引經據典是適當的(也即論證的健全)。維根斯坦的閱讀量未必勝於一個大學的哲學研究人員,但我們不會以知識的淵博程度來比較他們的哲學能力。再者,過目不忘也不是哲學天才的必要條件。《射雕英雄傳》裡,黃藥師的夫人馮蘅有著過目不忘的超絕能力。她僅讀了兩遍《九陰真經》,便能背誦下來。假若馮蘅能夠背誦《純粹理性批判》,我們能否就此認定她是一個哲學天才?顯然不行。

 

哲學天才是否必須是道德楷模?我認為不必然。我們先來看看其它領域的天才。德國作家聚斯金德(Patrick Suskind)的小說《香水》中的主人公格雷諾耶是一個天才。格雷諾耶有著異乎常人的靈敏嗅覺。他能夠辨識幾英里外的氣味,能夠牢記不同山川河流的氣味,也能為各種惡臭分門別類。他將這個天賦運用於香水製作上,渴念成為最偉大的香水製作師。但是,他漸漸地不滿足於通過植物來提取精油。他轉而動了提取人體體香的念頭。為了製作最極致的香水,他需要提取多個少女的體香,於是他走上了謀殺的道路。雖然格雷諾耶是個罪犯,但他也是香水製作的天才。

 

回到哲學,哲學和道德倫理脫不清關係。那麼哲學天才是否必須是道德模範呢?也未必然。海德格的納粹問題至今仍舊是學界的熱門話題。據傳,法國思想家拉岡經常向自己好友借閱一些稀有書籍,而每次被要求歸還時,他都聲稱書籍已經「遺失」。當代著名哲學家塞爾(John Searle)、柏格(Thomas Pogge)、麥金(Colin McGinn)等也都鬧出過各種醜聞。這些人或是哲學天才,或是哲學專家,雖然有著品行上的劣跡,但我們仍然可以承認他們的哲學天賦(但無論如何,我仍舊相信真正的哲學家是知行合一的,「哲學天才」與「哲學家」又是可以區分的)。

 

哲學天才是否與「運氣」有關?曹植在曹丕的逼迫下,七步作出一首詩,曹植是否只是運氣好?曹植的作詩天賦顯然不是隨機發揮的,而是一種恒定的能力。同樣,哲學天才的天賦也並非只是出於純粹的運氣。當然,所謂時勢造英雄,有些哲學天才的天賦可能是由時代語境激發出來的,這個意義上,哲學天才的塑造也許的確需要一些運氣。比之哲學天才,運氣對於哲學明星來說也許更為關鍵,本文不對哲學明星展開討論。

我們能否為哲學天才給出一個標準定義?很難。也許通過範例(exemplar)來界定是一個更便捷的方式。語言哲學中的語義直接指稱論認為,概念的意義由其所指構成。「水」的意義即由實物的水構成。美國哲學家扎格澤博斯基(Linda Zagzebski)認為這也適用於道德概念。例如,「善好」的意義便由具有這一素質的,足以垂範的人物來界定(孔子、甘地等)。那麼,我們也可以試著如此去界定哲學天才。我們可以通過具體的人物來界定哲學天才:維根斯坦、胡塞爾、海德格、克裡普克,等等。即便如此,我還是試圖厘定兩條哲學天才應當具備的特徵:

 

首先,哲學天才不應是泥守規矩的,而應具備發他人所未發的能力。換言之,創發力、想像力、原創力是哲學天才應有的素養。他們是獨異的、思索力旺盛的。他們具備引領新範式的能力。諸多哲學傳統的開山鼻祖往往都是天才式的人物,他們具備開闢新道路的慧眼,引領新風尚的魄力,他們不會畏懼思想上的冒險進取。比如,胡塞爾開創了現象學、奎因(W.V.O. Quine)舉起了自然主義的大旗,等等。退其次,借用馮友蘭的術語,哲學天才至少應該具備「接著講」的本事,而一個哲學專家也許只能「照著講」。

 

其次,哲學天才應當具備整全的、綜觀式的視野。哲學是求通的學問,哲學天才不應只是某個具體領域的專家。比如,蓋提爾(Edmund Gettier)費盡心思尋得了傳統知識定義的反例,而且他的反例也頗具影響。但我們一般不會就此認為他是哲學天才,至多認為他的論證是精緻的。如果某哲學家的工作僅局限在一個狹窄的領域,即便成績斐然,我也傾向於認為他是哲學專家,而非哲學天才。在我看來,哲學天才的思考應當是系統的、成套的。畢竟,如張君勱先生所言:「哲學之內容,廣矣大矣、精矣微矣、幽矣遠矣。非一二言所能盡也。就宇宙間具體事物言之,上有天象之日月星辰,下至地上之山川草木,中為人類之生活,思想行為與制度,何一非哲學家考索之所及乎?」

哲學專家

 

說完哲學天才,我們再來考慮一下「哲學專家」。如果是專家,那麼必有專長。不少人認為哲學家並不擁有特異的專長,比如有人認為哲學家的直覺與常人無異。我們暫且撇開這個問題,假定哲學家是擁有專長的。我打算借用柯林斯(Harry Collins)與伊萬斯(Robert Evans)關於專長的理論來討論什麼是哲學專長。

 

在《對「專長」的再思考》一書中,柯林斯與伊萬斯分疏了專長的多種形態。首先,我們每個人都具有一些普遍性的基本能力(ubiquitous expertise)。比如,語言能力就是一種典型的普遍能力,所有正常人都擁有。除了這些基本能力,我們還會具備一些特殊的專長。特殊專長也有強弱之分。弱的特殊專長僅立足我們基本的語言能力就可習得。有三種弱的特殊專長:

 

第一種是啤酒杯墊式知識(beer-mat knowledge)。這類知識往往以詞條的形式呈現(印刷在啤酒杯墊上的簡易知識)。我們會在一些印刷品上讀到對「3D列印」、「引力波」、「全息圖」等的簡易說明,這些就是啤酒杯墊式知識。就哲學而言,啤酒杯墊式知識可以指簡單的哲學名詞解釋。比如維琪百科上效益主義(Utilitarianism)的詞條。

 

第二種是對知識的流俗理解。這類知識往往可以通過科普讀物或大眾媒體獲取。不同於啤酒杯墊式知識,這類知識不僅提供簡單的詞條,還提供一些初步的解釋與梳理。但擁有這類知識的人仍然無法和專家進行實質的交流、爭論。就哲學而言,這類知識可以通過閱讀一些哲學普及類的讀物獲得,比如所羅門(Robert C. Solomon)的《大問題》。

 

第三種是主要文獻知識(primary source knowledge)。這類知識可以通過閱讀某領域專業的或准專業的文獻獲得。這種知識是入門的絕好門徑。就哲學而言,斯坦福哲學百科(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上的文章可以看作是這種知識的典型。

 

以上三種僅為較弱的特殊專長。擁有這些知識甚至談不上是特長。獲得這三種知識不需要學習者與專家打交道,也不需要學習者浸潤到這個領域的工作環境中。

 

另外還有兩種較強的特殊專長:貢獻型專長(contributory expertise)互動型專長(interactional expertise)。這兩類專長的獲取不僅立足於基本的語言能力,而需要其他的特殊能力。

愛因斯坦會是我們對於天才的模糊印象嗎?(資料圖片)

 

擁有貢獻型專長的專家指那些能為具體領域提供真正貢獻的專家。這些專家不僅瞭解這個領域的紙面知識,並且親自在這個領域實踐。比如一個致力於HIV治療方法的科學家就具備他研究領域的貢獻型專長。那麼什麼樣的人具備哲學貢獻型專長呢?假設哲學家A為語言哲學提供了一個理論X。那麼我們可以說A具備語言哲學領域的貢獻型專長。又假設哲學家B找到了X的盲點,並作了修補。那麼B也具備貢獻型專長。所以,真正的哲學專家應該具備貢獻型專長,而非只是擁有之前提到的三種知識。另一方面,哲學專家又不一定需要具備哲學天才的卓絕洞見,他可以只是普通的哲學從業人員。但哲學專家可能比哲學天才更熟悉具體領域的文獻知識。

 

什麼是互動型專長呢?互動型專長指通過長期與某領域貢獻型專家打交道而習得的專長。互動型專家可以和貢獻型專家進行實質的交流。我們知道籃球隊都會有一個主教練。主教練可能自己並不會打球,那麼我們可以說教練不具備打籃球的貢獻型專長。但另一方面,教練卻可以指導、批評隊員。我們認為,教練所具備的是一種互動型專長。通常具備互動型專長的職業包括:期刊編輯、記者、教練等。雖然互動型專家不具備實踐能力,但他們往往能和貢獻型專家交流自如,甚至給出有價值的建議。也就是說,僅僅在語言交流層面,我們幾乎是無法辨別互動型專家與貢獻型專家的。這種專長可以通過經年累月與某領域的貢獻型專家打交道而獲得。

 

是否存在哲學的互動型專長?哲學本身就是一項語言實踐,如果能夠擁有互動型專長,那是不是其實已經同時擁有貢獻型專長了呢?如果一定要強加區分的話,我認為可以將人物研究專家視為哲學互動型專家。比如柏拉圖專家、康德專家、胡塞爾專家等。哲學互動型專家未必能夠對哲學問題本身的推進作出貢獻,但他們對具體哲學家在這個具體問題上的看法卻十分熟稔,甚至可以扮作他們的「代言人」,與其他貢獻型專家對話,但他們的洞見無法超越這些哲學家本身的看法。但是話又說回來,假設A是康德研究專家,那麼他既可以作為自由意志研究領域的互動型專家,卻同時又是康德研究領域的貢獻型專家。

 

總結全文,我不建議通過「博聞強識」、「道德高尚」、「鴻運當頭」等來界定哲學天才。我認為哲學天才的核心素質是引領新範式的「原創能力」以及打通各個領域的「會通能力」。而作為一個哲學專家,則不必具備這兩項能力,但他可能在知識層面比哲學天才更淵博。哲學專家可以是某個哲學家的研究者,或者他只是對一些哲學問題提供增補性的建議,又或者他只是擅長找出他人論證的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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