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
07.08.2017

共同體的聚與散——如何理解「雨傘運動」?

在「雨傘運動」三年之後,這場運動應該如何被理解和評價?無論是運動的參與者、支持者,還是反對者,甚或對當年發生的事情仍舊不明就裡的人們,是否有一些理論框架,可以幫助大家總結運動的意義與局限?藉回顧【讓-呂克·南希專題】之際,我們因應當年的社會運動提出一個問題:運動中曾經形成過共同體嗎?如果形成過,那是一種怎樣的共同體?通過介紹法國當代哲學家南希的思想,希望為思索上述問題提供其中一條思考進路。這條思考進路圍繞著「共同體」的問題群而展開:何謂共同體、共同體的聚與散、共同體的同質與異質、共同體的有用與無用。以南希思想為參照,我們進而可以繼續思索:「香港共同體」是否可能?在什麼意義上可能?

 

實體化的共同體vs.非實體化的共同體——兩種針鋒相對的共同體概念相互辯駁,至今仍未有定論。第一種共同體概念斷定作為共同體基礎的「實體」是必要的,因為只有通過建立這個普遍物才能將所有特殊個體包含在內,只有形成一個「總體」才能保障特殊個體的利益。第二種共同體概念則認為共同體無法以任何「實體」為基礎,只因共同體就是其成員在某個處境下必須聯繫在一起這個事實的顯現,倘若形成一個「總體」,便會以一種「同一」邏輯抹平成員的異質性,同時也會將共同體封閉起來。這第二種共同體概念正是南希數十年來理論思考的結果。與被解構的共同體概念相對,我們有時把南希所描述的共同體稱為「共通體」以示區分。他的基本思路可以歸結為:解構共「同」體,思索共「通」體之基礎。

南希「解構共同體」,探索「共通體」之可能,是有其生存論理論基礎的,即「所有此在都是與共存在」。這個基礎源自海德格在《存在與時間》中談及的「與共」狀態。從海德格到南希的這條思想脈絡是本專題著力呈現的問題。01哲學與南希先生的訪談錄影精華特別呈現了他自己對這個思想脈絡的描述。除影像之外,我們還特別摘錄出南希談海德格的部分以饗讀者。

戴遠雄的文章梳理了南希就「與他人同在」的問題對海德格的詮釋、批判與發展。海德格把與他人同在描述成眾人的獨裁和承擔集體命運兩種情況。不同於海德格的這兩種極端描述,南希認為我與他人同在不可化約成兩個互為外在的主體之間的關係,而應該是一種更為根本的共在關係,即「展露」——每一個人都是向自我(être-à-soi)和向他人(être-à-autrui)展露。以此為基礎,我們才能理解為何共同體/共通體意味著分享,意味著非勞作,更意味著反抗。簡而言之,南希所探尋的不是「血與土」或者命運共同體,不是「聖體式的結合」,不是「想象的共同體」,而恰恰主張從根本的、與他人共在的關係出發,抵抗上述共同體的暴力。

南希曾經寫道:「文明出現了疾病,但這不是過度導致的,而是因為缺乏享有」。現代以來,人類慾望的膨脹與消費主義的盛行,反而讓真正的愉悅或享有成為不可能。夏可君的文章以優美雋永的文字,為讀者澄清了南希所說的「享有」、「享樂」、「分享」是什麼意思:「真正的享有乃是主體的共用與分享,此分享不是彼此的佔有,而是保持間隔,而且是非功效的,不成為作品,即保持其無用性,只有保持此共通體的無用,才可能有著真正的分享與享樂」。共同體/共通體是激情的釋放、傳染與溝通,一種快樂、歡慶與狂喜的體驗。在思想的輕盈和愉悅的分享中,人與人之間變得共通起來。

分享與快樂的體驗難道不是情人之間的愛的體驗嗎?然而,在南希和布朗肖看來,就如同所有的共同體/共通體那樣,情人的共通體分享的是「我們的致命真理」,呈現的是「成員的必死真相」。共通體就是不可完成之溝通的存在,就是共通體自身不可能性的共顯。共通體的本質在杜拉斯記述的故事《死亡的疾病》中可見一斑:一種「無共通性者的共通體」,或者說異質之間對「共通」的迫求;雖然註定煙消雲散,卻能在那個時刻成就無用之用。由情人的共通體我們便可以理解政治的共通體:它的無用之用就在「重新發明現狀」。

從與共狀態,從根本的、與他人共在的生存論關係出發,共同體/共通體重新發明現狀,抵抗總體性、同一性邏輯的威力才得以被理解。共通體的顯現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撼動固有體制的新事物——那些原本很可能沒有任何交集與共通點的人們如今竟然結成了聯盟,這無疑已經擾亂了固有的象徵秩序,劇烈地拓寬著想象的疆界。為了催生那尚未到來的新事物,我們必須學著接受,共通體只因共通體成員在某個處境下必須聯繫在一起這個事實而顯現,也因這個條件的改變而隨時分裂瓦解、煙消雲散。從共通體出發,我們能否構想一種新的社會組織形式?

「雨傘運動」似乎契合於南希的理論。共同體/共通體可以解構。好友可以走散。同路人可以變節。從來就沒有實質性基礎可以長久地抓在手裡。然而我們不得不接受,這才是最合情合理的結局。然而,基於一種需要相互關聯的激情,人們不因為共同體/共通體終將解體而選擇不參與其中,也會在一種必須與他人共在的新的條件下再聚?而這種條件是什麼?如何避免這種聚合淪為一種彰顯總體性、同一性暴力的實體化的共同體?

 

布朗肖在他對於政治共同體/共通體的經典描述中寫道:「沒有人必須下達解散的命令。但出於那把無數人聚集起來的相同必要性,人們分開了。人們瞬間分開了,沒有任何的殘留,沒有任何感傷的後續:那樣的後續會通過假裝保持戰鬥隊形,而讓真正的示威變質。人民不是這樣。他們在這裡,他們再也不在這裡:他們忽視任何能把他們固化的結構。在場和缺席,如果沒有混同,至少也發生了實質的互換。對那些不願承認它的掌權者而言,這正是其可畏之處:它不讓自身被人把握。」從理論上看,共同體/共通體具有柔韌性與靈活性,而現實中如何做到聚散自如?

 

南希共同體/共通體理論可以連通其他當代思想家的思想,例如巴迪歐(Alain Badiou),又例如兩位當前炙手可熱的意大利哲學家:早前剛到訪中國大陸的內格里(Antonio Negri)和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哲學1001夜】第四個工作坊正在為大家導讀他的《神聖人:至高權力與赤裸生命》。然而,南希的共同體/共通體理論對於無用、無作和註定消散的標榜,似乎局限著人們思索共同體/共通體的組織問題。而他將整套理論奠基在與共、綻出、分享等生存論範疇之上,把共同體/共通體的形成條件歸因於激情的釋放、傳染與溝通,也就排除了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思考共同體/共通體的理論可能性。

 

至於黑格爾主義者,則會嘲笑南希道:你所談的種種也不過是邏輯運動的「環節」而已,終究會被一個更具普遍性的總體所包納;而倘若沒有這個總體去包納個體,那些散亂的或者被排除了的個體只不過是無所依附的棄民而已。

對於「雨傘運動」意義與局限的總結還將延續到【聚光燈】欄目——最近我們和香港中文大學的彭麗君老師做了訪談錄影,在那裡,她從她關於文化大革命的新書一直談到了「雨傘運動」。敬請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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