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潮 AVANT-GARDE
11.07.2017

什麼是日常語言哲學?一種傳承式的理解(上)

寫完之前一篇以後,就想寫一點關於日常語言哲學(ordinary language philosophy)的東西。這一篇目標完全不用未解釋的術語,面向沒有基礎,但願意思考的讀者。

 

1.理想語言哲學(ideal language philosophy)

 

先來看一個典型的所謂分析哲學的例子:羅素的摹狀詞理論。以下都是有意簡化過的,它只是為了引出後面的內容,而不是一個準確的介紹。

 

看一個句子:

 

S1 當今法國國王是禿頭

這句話明顯是一個符合語法規則的命題,它是真的嗎?問題在於,根本沒有所謂的當今法國國王,這句話似乎很難決定它的真值。如果人們認為,主語不存在時整句話就是假的,那麼不僅S1,S1的否定

S1' 當今法國國王不是禿頭

就同樣是假的了,這樣的話,S1和S1的否定S1'同時為假,違反了矛盾律,而這是我們不希望的。

 

羅素天才地指出('On Denoting' 1905),S1應該寫作

 

S2 存在(唯一的)x, x是當今法國國王且x是禿頭。

(這其中「唯一的」可以更加邏輯的寫作,對任意的y, y是當今法國國王若且唯若y=x)

 

S2的否定是

S2' 不存在x是當今法國國王(或者等價的,對任意x,x都不是當今法國國王),或者存在(唯一的)x, x是當今法國國王且x不是禿頭。

 

比較一下S1'和S2'就會發現其中玄妙,S2把S1視作一個復合命題,從而在S2'中否定的轄域發生了變化,我們否定的不僅僅是「是禿頭」這個謂詞,還有主語是否存在的部分,顯然S2為假而S2'為真,從而矛盾律得到了滿足。

 

羅素的這個分析表明,句子的表面語法,比如S1中我們通常所看到的,或說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是不精確的,只有通過對其進行邏輯的分析,我們才可以看到句子的實際語法結構,從而解決我們的問題。Ramsey稱羅素的這個分析為哲學的典範(that paradigm of philosophy),維根斯坦也對羅素的這項工作讚譽有加。(對於那些覺得這沒什麼的讀者,必須要說這個介紹是嚴重簡化了的)

 

介紹這個例子是要說明如下之點:

 

L1 語言的本質向我們是隱藏的,只有通過對我們通常使用的語言,也即日常語言進行邏輯的,或者哲學的分析我們才能看到它的本質,而後者對我們是重要的。

 

這正是分析哲學產生的開始,或者更進一步的,是整個哲學史上的語言學轉向(linguistic turn)的基本假設。它向我們表明,有一些哲學問題來源於語言,尤其是來源於我們的日常語言的不嚴謹。只有通過對語言的形式化分析,我們才能看到問題的關鍵所在,而後者可以幫助我們解決或者消解哲學問題。

 

在一種更廣泛的意義上,它並非是分析哲學特有的觀點:(柏拉圖筆下的)蘇格拉底不停地追問知識是什麼,美德是什麼等等,奧古斯丁著名的「時間是什麼」,抑或海德格爾追問「存在是什麼」等等。人們當然也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知識」「存在」,但在這些哲學家看來,這些詞語(或其指代的對象)的本質向我們是隱藏的,需要我們對其進行哲學上的分析和思考才有可能能夠達到。

 

這麼說還有點抽象,我們舉個簡單的例子。在雞和蛋的問題中,正如很多人都意識到的,問題的關鍵在於日常語言中的「雞」和「蛋」都是不清晰的,而一旦我們為其提供清晰的定義,問題就不再會使我們困擾。

 

L2 通過對語言的分析,所有的哲學問題都可以得到回答或消解。

 

L2是一個比L1強的命題,L1為我們提供瞭解決問題的方法,L2則認為這種方法可以說是一勞永逸的:所有的哲學問題都來源於語言,或者說來源於日常語言的不嚴謹。而僅需要通過對語言進行形式化分析,所有的哲學問題就消失了。

 

早期邏輯原子主義和邏輯實證主義者(或者維也納學派,代表人物卡納普)就持有這樣一種觀點:

 

在<邏輯哲學論/TLP>一書中維根斯坦就發展了這樣一種觀點,通過表明在思想、語言、圖象、事態、事件、世界等概念之間存在一種特定的同構關係,維根斯坦認為自己為所有的語言劃分了界限,他由此認為,傳統的哲學問題都是試圖用語言說出那些超出了語言界限,因而是不能被說的東西,而通過他的分析,這些問題是無意義的(nonsense)並因此不存在。在TLP的結尾一節他寫道:

 

對不可說者我們必須保持沉默。(What we cannot speak about we must pass over in silence.)

 

邏輯實證主義者奉TLP為聖經,儘管在很多問題上和維根斯坦有分歧,他們在核心的思想和思路上是完全一致的。他們同樣拒絶傳統的形而上學問題。

 

支持主張L2被稱為linguistic philosophy,它和語言哲學,即philosophy of language是不同的,後者是以語言為研究對象的哲學分支。同時支持L1和L2就被稱為理想語言哲學(ideal language philosophy),它要求一種理想的,通過邏輯等方式嚴格建立的語言來解決哲學問題,我們的日常語言相較於這種理想語言是不嚴謹的。人們可以把它和數學中的公理化工作做類比(事實上二者在歷史上確實是緊密相關的)。我們的日常經驗中的數學,也包括我們可能小學初中學習的數學是非常不嚴謹的,但當然它對於我們日常的應用是足夠的。只有把數學嚴格公理化,我們才能嚴格的進行數學證明。

 

這裡需要簡單澄清兩個容易被誤解的地方:

 

1.人們可能認為,一個理想語言哲學家的任務在於實際的提供一種理想的語言。不過這並非是真的。回想我們在雞和蛋的問題上的態度,我們需要說明的是,通過給出一個關於雞和蛋的準確定義,問題就不復存在或者不再使我們困擾,我們並不需要實際的給出一個定義,事實上我們在此很難,甚至根本不可能給出一個所有人都樂於接受的定義。(人們可以與這樣的例子作類比,數學家指出,方程在某個區間內有一個實根,但不能給出這個根的具體值或表達式)。真正說來,理想語言哲學家在此的任務是,1.說明這樣一種語言在原則上是可構造出來的;2.說明通過這樣的構造和分析所有的哲學問題都會消失。但這樣的任務並不蘊含說哲學家需要實際的構造這樣一種理想語言。

 

2.儘管被稱為理想語言,但它並非和日常語言是不相干的。打個比方,之前知乎上有這麼個問題「AlphaGo 『理解』 圍棋嗎? - 知乎」,很多人都意識到這裡問題的關鍵在於定義「理解」。如果我把「理解」定義為「用食道進食」,那無論是AlphaGo還是我們都不「理解」圍棋,但當然我們不會這麼定義。

在語言哲學上,羅素對弗雷格不滿意,當然,後來的哲學家當中,也有很多人對羅素不滿意,比如他的學生維根斯坦(鏈接)

 

2.一點點的歷史

 

說日常語言哲學,就得著重說維根斯坦。我們從一開始說起。

 

大約19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這段時間裡,德國的費雷格發展了現代數理邏輯的基礎,在這之後,劍橋的摩爾和羅素開始了他們對古典唯心主義的攻擊。他們借助於數理邏輯工具的工作和對語言的關注催生了分析哲學的誕生。其中一個里程碑式的工作就是前面提到的羅素的'On Denoting'這篇文章的發表。

 

維根斯坦誕生於奧地利的一個貴族之家,他早年學習工程學,在讀過羅素的<數學原理>和費雷格的<算術基礎>後深受鼓舞,決意研究數學基礎,這個問題也伴隨了他的一生。在費雷格的介紹下他去劍橋跟羅素學習哲學和邏輯學。維根斯坦很快就展現出了非凡的天賦,羅素稱他為「我所見過的,人們所能想到的天才的一個完美的例子,熱情、深刻、強烈而又蠻橫。」

 

之後一戰爆發,維根斯坦參軍,被俘。在獄中他完成了他生前髮表的唯一著作<邏輯哲學論>。儘管這本書很薄,只有75頁,寫作方式也近乎於格言體,完全不符合學術規範,但它卻被很多人認為是極其偉大的哲學著作,羅素受此啟發發展了邏輯原子主義,正如前文所說,維也納圈子的學者則把這本小冊子視作聖經。這本書在今天仍然受到廣泛討論。

在完成TLP後,維根斯坦對於哲學似乎失去了興趣,也許是因為他認為在書中他已經解決了所有哲學問題,再沒有什麼遺漏。維根斯坦跑去做小學老師,後來因為體罰學生被迫辭職。

 

在遠離哲學和邏輯學大約10年之後,1928年,在幾個維也納圈子學者的勸說下,維根斯坦去聽了直覺主義宗師布勞威爾(Brouwer)的一次演講。據稱,在聽過這次演講後維根斯坦非常激動,當天晚上他就開始試圖描畫一種全新的哲學觀。他對哲學的興趣被重新點燃,緊接著他回到劍橋一邊教學一邊重新開始了哲學研究。

 

此時,維根斯坦的眾多想法相較於他的早期思想相比發生了劇烈的轉變,他意識到自己在TLP中的很多想法都是獨斷的,錯誤的。在此基礎上他開始勾畫一種和TLP中完全不同的哲學。在這個階段,維根斯坦寫了大量筆記,連同他課上學生的筆記在他死後被編輯作為眾多不同著作發表。其中最著名的是<哲學研究/PI>。(維的後期著作的寫作風格,恩,還不如前期)

 

在他的後期哲學中,維根斯坦把他的關注點從理想語言帶回到我們的日常語言上,他自己,他在劍橋的學生,以及在牛津的眾多追隨者的哲學共同構成了我們這一篇的主題,日常語言哲學。

 

維根斯坦死後,日常語言哲學在牛津迅速發展,Austin、Ryle、Strawson等人對其做出了重要貢獻,另一邊,理想語言哲學則因為二戰的緣故轉向了美國,尤其是哈佛。雙方在60年代隔著大西洋對峙,不過也許令人驚訝的,在60年代末到70年代初,日常語言學派卻突然隕落了(讓人想起冷戰)。直到最近,才偶爾有一些學者開始重新關注它。

本文原載作者個人知乎專欄,原文鏈接:https://zhuanlan.zhihu.com/p/276445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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