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
29.06.2017

不知死焉知生——論虛無主義的兩種形式

話說五月天有一首歌叫做《生存以上生活以下》,裡面描述的是一個平凡上班族的生活狀態:起床,發現自己昨夜依然沒有做夢,刷牙,沖廁所,趕路上班,一樣的午餐和晚餐,睡覺,起床,發現沒有做夢……正如「日升日落」「月圓月缺」,主人公日復一日單調的動作機械般精密地運作著。歌曲把這種重複著「永劫復歸」的狀態稱為「生存」,認為真正的「生活」不應該是這樣的。但何為真正的「生活」,歌曲並沒有揭曉,只留下一個問題:「為愛而出生之後 生命要怎麼揮霍 直到我化成煙的時候」。這句歌詞暗示了「生命」似乎只有和「化成煙」的狀態聯繫在一起才可以得到評價。換言之,生命只有從一個死亡的視角才可以得到理解。既然生命和死亡密不可分,那活著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是生命,還是死亡?    

    

讓我們再唱唱另一首歌。My little airport的歌曲《九龍公園游泳池》裡面有幾句歌詞這樣唱道:「我原是世間其中的粒子/如何衝擊我都可以……二百年后這裡什麼也都不是/宇宙裡有什麼不是暫時」。每次我聽到這裡,都會想起佛洛伊德在《超越快樂原則》中描繪的一幅灰暗的圖景:「假使我們假設,一切活的東西都是由於自身之內的原因而死亡,并重新成為無機物,那麼,我們只能說,一切生命的目標就是死亡,並且回想起這句話:『無生物在有生物之前存在。』」對於「何為生命?」這個問題,這種世界觀的回答是:生命(只不過)是一些物理/生物/化學成分(必須注意到上述五月天歌曲的MV正是以生物遺傳學的論述作為開始),或者一些New Age能量的運動,我們在這個浩瀚崇高的宇宙裡是如此地渺小和微不足道,以至於我們的死亡不會引起茫茫宇宙的一絲波瀾。正因如此,死亡並不是什麼大事,不過是和生命一樣只是一些科學成分(「粒子」)的活動而已。也就是說,生命與死亡只有一些量的差異,沒有質的分野。英國的巨蟒劇團(Monty Python)的《人生七部曲(The Meaning of Life)》裡的器官移植一幕,演繹的正是這種生命的觀念。兩位男子拜訪一對夫婦,進門后二話不說使用暴力取出丈夫的肝臟。在這期間,其中一名男子詢問妻子:「你願意捐出你的肝嗎?」遭到理所當然的拒絕后,一個穿燕尾服的男子突然從冰箱中走出來,帶領這位妻子到外太空散步,同時唱著歌曲向她解釋在宇宙中一個生命是如何偶然得像一束塵埃。妻子最後被說服,答應了捐贈的請求。

 

無論是在《九龍公園游泳池》還是在《人生七部曲》中,這種將生命化約一些無機物的姿態總會導致一種幻想犧牲的行動(歌詞「如何衝擊我都可以」、答應捐贈器官的妻子)。也就是說,它們都必須幻想死亡來安置生命,以獲得一種崇高的快感。這種以某種「硬」科學為外衣、頗有虛無主義意味的世界觀在當今亞文化裡很有市場。活在後現代主義世代的年輕人,響應所謂「快樂」的感召,以活在當下為傲。而這種世界觀恰好維護了這種做法的正當性——如果生命的本質不過是一些物理、化學或生物的成分的活動,何苦掙扎?不如加劇這些物理/化學/生物反應,好好享受,實踐這死亡的幻想!

 

如果說上述這種生命的取向完全擁抱了佛洛伊德所說的「涅槃原則(Nirvana Principle)」,另一些人選擇的道路,可以這樣概括:生命不過是通向死亡的迂迴之路,芸芸眾生所能做的,僅僅是選擇自己死亡的方式。與上面的「恐怖分子」一樣,這些人同樣也認為生命始終被死亡的陰影籠罩著,但他們沒有加速踏入陰影,反而選擇了掙扎。這裡的掙扎不僅指那些隨處可見的延長生命的願望——對健身、保健品等等的迷戀——而指向一種更基本的對死亡的防禦策略。这些策略以「眼不见为净」为原则,尝试与死亡保持距离,将死亡放到一边。


在我們偉大的資本主義社會,還有什麼比消費更好的「障眼法」?這種抵抗策略其實有一個更摩登的名字:「拖延症」。正如面對deadline時,你會轉向機動遊戲、社交網站、甚至家務活來緩解焦慮;面對死亡,我們转向消费——購買永遠不會閱讀的書,嘗試新潮美味的餐廳,開始不痛不癢的旅行。拖,意思就是總會有下一個商品,就像魔術師在帽子中拖扯出無限長的彩帶;延,就是說用商品重复的假象來延遲死亡的到來。問題是,deadline總會到來,魔術師也總會退場,演出結束后陪伴我們的永遠只有那空空蕩蕩的舞台和死氣沉沉的帷幕。對於這些現代人來說,生命,不過是死亡的拖延症。當死亡構成了人性的原則,生命必然充滿了面對死亡的極度痛苦。或許這也解釋了為什麼現代工業革命以來,我們物質條件越來越好,人們變得越來越長壽,但抑鬱症這種「文明的不適」卻更加肆虐。

生命,向死抑或是為真理?

 

以上兩種對生命的取態,無一不把死亡當成是生命的歸屬——死亡是生命之所以可能的一個不可或缺的元素,甚至是最重要的元素。用提出「向死而生」(being-towards-death)的海德格在《存在與時間》的話來說:「正如只要此在存在,它倒始終就已經是它的尚未,它同樣也總已經是它的存在。死亡所意指的結束意味著的不是此在的存在到頭,而是這一存在者的一種向終結存在。死亡是一種此在剛一存在就承擔起來的去存在的方式。『剛一降生,人就立刻老得足以去死』。」對海德格來說,死亡並不外在於人的生命,毋寧說,死亡在生命內裡導向著生命,此在從一開始就「向死」。對於人的生命來說,終結就是其開始。

 

但死亡一定內在於生命嗎?巴迪歐(Alain Badiou)在《諸世界的邏輯(Logiques des Mondes)》曾經呼籲我們響應亞里士多德的號召:「作為不朽者而活」。他引用斯賓諾莎:「一物只會因為外因而被毀滅」,認為死亡不是生命的內因,而人在真理中是不朽的,死亡最多只能從外部介入。是不是覺得很唯心主義?在《九龍公園游泳池》的youtube頁面,一位男生在2年前留言板引用了歌詞「宇宙裡有什麼不是暫時?」,2個月前一位女生回應了這句留言:「我喜歡你就不是」。在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真的覺得這位可愛的女生是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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