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
24.05.2017

為甚麼要讀點神學?

讓我從自己的某一次經歷說起。

 

因在公立大學修讀宗教研究,有機會旁聽其他學系的科目。一天,我到哲學系旁聽某一科目。在當中一堂,記不起授課老師在堂上說起甚麼,他突然問全班同學:「你們當中誰是基督教徒?」班上有幾位同學,包括我,舉手示意。接着他問:「基督教的核心信息是甚麼?」

 

班房靜了一陣子,想是沒舉手的同學與幾位舉手的同學一樣,在思索如何回答這個難以用三言兩語應對的問題。班上沉默了一會,我嘗試將之打破,好讓課堂繼續進行,於是簡單地回答:「是愛神愛人吧?」授課老師聽後失望地說:「愛神愛人?!這麼低層次!個個宗教都講愛啦!這麼說,你是把基督宗教降格呀!」另一位同學說:「是救贖。」那老師應道:「對!是救贖!基督宗教的核心信息是救贖嘛!」

 

「那麼,救贖是一回怎樣的事情?人為甚麼需要救贖?」這問題再次令全班靜默。那老師進一步問,期望同學回答到他內心的答案:「救贖假設了甚麼?」我心想,這哲學教授似乎不滿足一些簡單和表面的答案;我也猜想,他也應該對神學有點認識?於是,我再次回答:「救贖是假設了人生在世就落入困境中;救贖的意思是為人類存在世上的困境給予拯救。」

 

豈料這答案再次令教授失望。「你不用給出如此一個沙特式存在主義的回答呀!基督教的救贖假設了甚麼?救贖假設了人有原罪嘛!救贖是甚麼意思呀?就是人可以上天堂、天國嘛!人可以擺脫原罪,重獲新生囉!」

 

下筆這篇,我依然無法忘記那天縈繞我心的那種困擾感覺。那困擾的感覺,

 

不是由於我答不中那教授的問題因而覺得尷尬或慚愧;那困擾的感覺,壓根兒是一種困惑(puzzlement)——也不論這教授沒分清他口中的、神學裏的天堂(Heaven)和天國(Kingdom of God)的概念,從他所說,我困惑的是,從思潮的歷史發展看,哲學與神學本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但為甚麼這教授可以對神學有以上片面、偏頗,甚至扭曲的印象或看法?

 

後來我想,那教授所說,很可能代表了不少讀哲學的朋友對宗教或神學的想法。我沒有意思貶低哲學學者的學識,但那教授所說,令我覺得有必要指出神學和基督宗教其實有更廣闊和深刻的關注,以及更豐富和貼近時代的應對資源。我沒可能,也沒能力代表神學或基督宗教表達一個整體的看法。事實上,不同神學家就有不同,甚或予盾的神學說法——但正因如此,我們有必要認識神學,以擺脫我們對神學或基督宗教可能有的某種單一、刻板或扭曲的印象。神學和基督宗教是否只關心人的原罪?基督宗教的核心信息是否只談人類的救贖?(註一) 拯救是否只在說人能否上天堂?這篇文章不欲直接回答這些問題,卻希望刺激讀者,再次思考這些問題。

我們對神學似乎停留在了一個片面的理解之上,或許就像《創造亞當》所呈現的那樣,亞當和父神的接觸僅僅是指尖的短暫碰撞。(資料圖片)

生態與基督宗教的含混關係

 

如果認為被救贖的對象只有人類,潛藏其背後的很可能是一種人類中心主義(anthropocentricism)。弔詭的是,這種人類中心主義正是導致其他非人類生命要被拯救的元兇。今天,仍有不少人引用學者Lynn White的說法,指猶太基督宗教(Judeo-Christian)是造成現代世界生態危機的罪魁禍首,原因是它強調人類擁有神的形象,於是給予人類支配大自然的正當化理由。大自然的利益因而被人類罔顧,甚至遭他們肆意剝削。(註二)

 

Lynn White的說法有一定根據,但肯定不代表猶太基督宗教歷來看待大自然的想法。學者Paul Santmire把西方基督宗教的生態神學劃分為兩個主題:「靈性主題」(spiritual motif)與「生態主題」(ecological motif)。「靈性主題」視大自然為人類心靈跟神契合的中介;好像攀山會被視為一級級步向與神契合的過程。(註三) 對聖經有一點認識的讀者,或會立刻聯想到一個形象化的例子,就是摩西攀登西奈山,迎見當時以色列的神耶和華。(註四)這裏,大自然被視作助人靈性一步步超越(transcend)的中介。

 

至於「生態主題」則強調造化奇妙的大自然,能助人形象化地了解神的偉大和性情。聖經的《詩篇》104篇這樣說:「那裏有海,又大又廣;海裏有無數的活物,大小活物都有。那裏有船隻往來航行,有你所造的大魚,在海裡嬉戲。這些活物都仰望你,仰望你按時賜給牠們食物。你賜給牠們,牠們就拾取;你張開你的手,牠們就飽享美物。你向牠們掩面,牠們就驚慌;你收回牠們的氣息,牠們就死亡,歸回塵土。你發出你的靈,萬物就被造成;你也使地面更換一新。願耶和華的榮耀存到永遠;願耶和華喜悅他自己所作的。他注視大地,地就震動;他觸摸群山,山就冒煙。」(註五)

 

以上Paul Santmire的劃分,顯示生態危機不能簡單地歸咎猶太基督宗教——無論是「靈性主題」或是「生態主題」,都不存在人類支配、統管,進而破壞和糟蹋大自然的意味、成份。基督宗教與生態的關係是含混的(ambiguous);我們難以簡單地視它為生態危機的罪魁,甚至應考慮把它看為應對危機的豐富資源。

 

人類中心主義既被很多人視為現代生態危機的一大禍根,一些現代神學家如蒂利希(Paul Tillich),就嘗試作出一些神學「診斷」——生態危機不是源於甚麼宗教傳統,卻是壓根兒因全人類所共同擁有的罪性所致。大自然與人類同樣要被拯救,而神學和基督信仰應提供一個可能的「藥方」。(註六) 這文章不打算討論近代生態神學的發展,只希望指出,基督宗教從沒有把被拯救的對象囿限於人類;把被拯救的對象說成只有人類,不是基督宗教的整體看法,而只是人類中心主義。

我們還可以如何談論神?想起怵目驚心的屠殺,望見頹垣敗瓦的家園,人如何能相信一個全善全能的神存在?(VCG圖片)

 

反因困難解決不了而更加相信

 

萬事萬物等待得到終極拯救的看法,必然伴隨一連串有關神正論(theodicy)的問題。諸如為甚麼神容讓災難繼續存在世上、為甚麼全善全能的神不除去每個生命身上的痛苦等,一直是既陳舊古老卻又歷久常新的問題。然而,神學和宗教信仰的可貴,往往不在於它們解決我們頭腦中的疑難(question),而在於它們擁抱和嘗試應對我們生命或生活中的困難(problem)——這樣說,不表示神學或宗教信仰無須經過思考甚或迷信,而是要強調,它們皆不能脫離日常生活或現實環境來理解或接受。如果我們能多從一個存在/實存(existential)的角度看一些神學家或宗教信仰的想法,或許,我們能稍微領略神學或宗教信仰的珍貴。

 

二戰結束後,很多歐洲神學家都在思考一個問題:我們還可以如何談論神?想起怵目驚心的屠殺,望見頹垣敗瓦的家園,人如何能相信一個全善全能的神存在?

 

但神學家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觀察到,很多受難者發出的不是像「如神真的存在,為甚麼祂容許眼前的一切發生?(Why does God permit this?)」等問題,而是「我的神,你在哪裏?!(My God, where are you?)」的呼喊。(註七) 而對莫特曼等一眾二戰後的德國神學家來說,叫他們苦苦掙扎的是該如何面對自己民族有如此一段醜陋和泯滅人性的歷史。他們不如受難者般發出呼喊「神,你在哪裏?」而是聽到外來的呼喊:「亞當,你在哪裏?」以及「該隱,你的弟弟亞伯在哪裏?」(註八)

 

對聖經有認識的讀者知道,亞當吃了禁果、該隱殺死自己的弟弟亞伯,兩人同樣犯了罪、行了惡。莫特曼的意思是,面對眼前的世界,要處理的不是只去解答頭腦中的疑難,而是要為實存的困難找出辦法,神學的任務更應如此,他們一眾戰後的德國神學家責無旁貸,須直接回應以上對他們的呼喊。

 

對莫特曼來說,耶穌被釘在十字架的重要之處,在於讓受難者明白神與他們一同受難、共渡痛苦,為他們繼續活下去提供一點力量和希望。而信仰之真實(authenticity),也在於人如何活出信仰,與受難者同行;一些受難者因苦難難題而放棄信仰,但莫特曼認為,正因為苦難,所以人不能輕易放棄信仰——任何類似「上帝已死」的宣稱,是為希特拉和納粹黨「加冕」,即宣告他們的惡行在死後還能「獲勝」(註九); 堅持信仰,卻是在表達信徒和神皆沒有忘記被壓逼、被殺害的生命。

 

莫特曼的說法,其弔詭之處在於說出人非但可以不因疑難解決不了而放棄信仰(相信,這是不少人的經歷),反而是因困難解決不了,所以更加堅持信仰——信仰在這裏不是在解答頭腦的疑難,而是在擁抱實存的困難,嘗試提供解救的辦法。

 

我在這篇文章沒有甚麼「宣教」的意思。我只希望表達,我們都活在一個不完美、破碎的世界裏。神學與宗教信仰,其實一直永無間斷地與世界互動、彼此詮釋;神學與宗教信仰從來沒有脫離人實存的處境並在當中的問題;也正因如此,神學與宗教信仰是一個豐富和重要的資源寶庫,要求我們好好地、認真地在當中發掘、認識,以令我們,令其他生命,令這個世界變得更加美好。

 

神學和宗教信仰的珍貴,或許,就是能讓我們在這個不完美與破碎的世界中看見、體會到片段的(fragmentary)真、善、美。

附註:

 

(註一)「救贖」(redemption)有付上贖價,把人救出的意思;被救者處於被動的狀態。然而,這只是基督宗教中眾多「拯救」概念(salvations)之一。文章以下部分,我會用上意思較為概括、既有「被救」意思亦有「自救」成分的「拯救」一詞。

(註二) Lynn White, Jr., “The Histoical Roots of Our Ecological Crisis”, in Science 155, no. 3767 (March 10, 1967), 1203-7. 留意的是Lynn White在發表這篇文章後修正和釐清了他的看法,見Lynn White, Jr., “Continuing the Conversation”, in Western Man and Environmental Ethics, ed. by Ian G. Barbour (Reading, Mass.: Addison-Wesley, 1973), 58.

(註三) H. Paul Santmire, The Travail of Nature: The Ambiguous Ecological Promise of Christian Theology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18-21.

(註四) 見聖經《出埃及記》24章15至18節。

(註五) 聖經《詩篇》(新譯本)104篇25-32節。

(註六) 更多有關蒂利希神學中的生態關注,可參Lai Pan-Chiu, "Paul Tillich and Ecological Theology", in The Journal Of Religion 79, no. 2, 1999, 233-249. ; Chan Ka-Fu, "A Process Ecological Theology of Paul Tillich with Special Reference of Doctrine of Creation-eschatology." Theology & Life 32, 2009, 23-41.

(註七) Jürgen Moltmann, God for a Secular Society: The Public Relevance of Theology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172-173.

(註八) 分別來自聖經《創世記》3章9節和4章9節。

(註九) Jürgen Moltmann, God for a Secular Society: The Public Relevance of Theology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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