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經時政
03.08.2017

當上獨裁者的你,該怎麼說話?

「政治沒什麼新鮮事可講了拉,尤其是臺灣的政治,整套修辭幾年內就用盡用濫了,現在談政治,只有內幕沒有學問⋯⋯」

——楊照,《暗巷迷夜》

 

在政治的領域中,話語作為各種行動的載體,以言行事。語言是重要的,它不但是統治者命令,也是人們寄於希望的所在,語言的使用乘載著人們對國家如何變得更好的期許,轉識成智。但它也可能成為獨裁者的如珠妙語。這類負面的政治修辭通常有兩種,一種運用矛盾修辭法與隱喻,將兩種相反或毫無關係的事物加以連結,以達到目的,另一種則使用反對者的語言和價值匯出不同的結論。這些政治修辭的共通點在於摧毀任何追求積極、進步的可能,以保全統治者和權力階級的利益。

宣傳的本質

 

身為獨裁者和反動派的你該說些什麼?[1] 彼得・杜拉克《經濟人的末日》對你有很深刻的理解。

 

他認為革命的唯一可能的起因就是價值秩序從根本被徹底改變,因此身為獨裁者的你,在政治宣傳上,第一要務就在於否定這個起因,政治哲學的第一課是「否定權力的正當性」,要去混淆自然權利與法律權利的差異,讓人民以為所有權利都是需要爭取的,而非自然而然的。第二,宣傳不可以是革命的——塑造新的「積極理念」,因為這可能導致革命的種子萌芽。

 

對你而言,話語本質是如此:

 

(1)矛盾修辭法:讓人相信自己不相信的事,運用「荒謬的」修辭(e.g.以戰爭取得和平、《1984》的「戰爭即和平,無知即力量,自由即奴隸」),通過群眾心理學達到宣傳的目的。這就是「因為荒謬,所以我相信」(Credo quia absurdum)。

 

(2)洞察群眾的絕望:利用「新秩序尚未建立」造成絕望,恐嚇群眾。

如何反唇相譏批評者?

 

經濟人似乎對政治話語都有著敏銳的嗅覺。,阿爾伯特・赫希曼從宣傳工具的意義方面,進一步分析了箇中的修辭學,他將那些有權力的人為保持穩定(不變化)來鞏固其權力者的話語,稱為「反動的修辭」,對應的是那些要求變化的話語,來自那些希望增進自身權益的人們。

 

反動的修辭,會肯定那些積極理念,但不同於宣傳的第一本質「因為荒謬,所以我相信」。這類反動修辭的公式,通常是:

 

    (1)我同意任何價值、目標

    (2)但是⋯⋯

 

換句話說,說話者通常會先肯定反對者所堅持的理念、目標,欲貶先褒,拉攏反對者中態度溫和者,並借由(2)的但書,填入各類謬誤說法,以說明反對者的主張是如何不切實際,指出他們的意見可能在行動上會適得其反,存在著可預見的危害,例如為了反對更公平的選舉制度,他們可能會抨擊反對者的改良方案並未更接近直接民主,或在選區的劃分問題,主張固有的大選區小選區的合理性。通常,這些但書會是用以說明反對者的主張如何可能會破壞一個進步的政府的存在價值。值得注意的是,這類反動的修辭,並不鮮見於獨裁家與權力階級,在你、我或那些異議領袖上都可能找到它,例如同意法國大革命卻反對其後續效應的康德。

 

在《反動的修辭》中,赫希曼將這些但書的謬誤說法,大致歸類為3種類型:

 

1.悖謬論:主張「行動會適得其反」,使現況更糟,壞的更壞。

 

2.無效論:主張「行動、革命是白忙一場」,文不對題,毫無效果,浪費大家的力

氣。

 

3.危害論:主張「行動會使得已有革命的成果消失」。

 

這三種謬誤類型通常也對應著三種態度,悖謬論以積極強硬的立場表示不贊同,企圖使反對者意識到改變的困難,進而自我放棄。無效論用冷眼旁觀的態度使人灰心,使反對者的熱情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危害論則以溫潤的面孔安撫反對者,以虛假約定承諾不確定的未來,使反對者暫時放棄,以分裂、瓦解反對者當下的組織與行動。

語言的使用乘載著人們對國家如何變得更好的期許,轉識成智。但它也可能成為獨裁者的如珠妙語。(Vcg圖片)

你還需要的七種修辭

 

前述的修辭,仍不足以應付你的快樂獨裁生活,因此,我們還需要七種修辭,以達上行下效:

 

1. 因果關係:透過修辭學建立有程度高低的因果關係,找出「因為⋯⋯,所以⋯⋯」的簡單邏輯,試圖用簡單的歸納法,以陰謀論的理論資源,引導群眾進入簡易的邏輯世界。讓民眾以為「政治哲學理論不能幫助人,而是瞭解誰多偉大」。

 

2. 保守主義或悲觀主義:如赫希曼歸類的無效論,抨擊反對者的解決方案是烏托邦。

 

3. 去政治化:將政治場域抹黑(例如用盧梭的話批判代議制是讓民主蒙塵、另一頭批判直接民主的不可能),讓人視之為壓抑的場所,並提供適當的疏通管道,轉移他們對公共事務的注意力。讓人認為接觸政治的人是骯髒的、暴力的,甚至可能是在個人道德方面上有問題的,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要越俎代庖。

 

4. 模範生:塑造各種道德模範,例如高國中時大家都不喜歡的那些模範生,從人民中尋找少數,通過體制化政治教育所得到的優秀樣本,使人民自我約束,以民治民。

 

5. 民主就是現實:常見的說法如「人民在管理自己的時候,就會壓迫人民」,將許多基本價值或話語反過來看,力圖表現出某種現實衝突,以呈現一種尚未發生的想像。假設性思考有時是合理的,但有時卻淪為修辭學的過度運用。

 

6.  多元的高貴:模仿即表演,用不同的目的塑造人民,挪用亞里斯多德的「故事情節」(muthos)與「再現」(mimèsis)的概念,塑造某種人物的身份與本分。事實上,多元是來自於個性,模仿出來的優雅不是。


7.  有道德的:有兩種。

第一種,運用某些評價性用語,消掉人的目的性,用道德去收歸群眾。舉例來說:

 

(1)你學哲學的也搞政治?政治這麼髒!

(2)仗義每從屠狗輩,我看你們這些人自古一個樣!

(3)性這種私密事怎麼可以在公眾場合談?自己回家看是怎樣就是怎樣。

 

第二種,將道德作為似是而非的理由,例如,婚姻是異戀性的,因此非異性戀的就是不好的,所以現代採取一夫一妻制。重點在於讓人們對某些事物的思考,必須要考慮掛上某些東西和道德評論的風險,自然而然地,即使是反對者,也受到反過被這些控制思考。

除了這些修辭外,還有更多種修辭,族繁不及備載。

 

綜觀來看,我們並不是獨裁者,但生活中充滿著這些修辭,這總不免讓人灰心(當然有人會很開心)。

 

與此同時,我們也需要注意到,這些修辭背後針對的其實是一個影響力更大的,更為野心家忌憚的------人們對基本價值的合宜思考,若非如此,修辭學也就失去發揮的場域。

推薦閱讀

1.      亞里斯多德,《修辭學》、《詩學》

2.      彼得・杜拉克,《經濟人的末日》

3.      阿爾伯特・赫希曼,《反動的修辭》

 

注釋

1.  反動,有兩個意涵,第一是價值上的保守,價值的保守未必不是好事,例如在價值虛無的時代,基督宗教或某些衛道人士的呼籲,反而是在彰顯某些基本的人道價值,他們象徵的是社會中人們的基本關懷,例如某些基督宗教教派對墮胎問題的堅持,背後支撐的價值,也同樣是支撐他們對社會弱勢或人.權的理由。第二則是權力上的保守,因為堅持保守有助於權力結構的存續,維持自己的利益,但不保守帶來的變動卻可能使他受害,例如胡適與國民黨間「毀黨救國論」的張力。本文所說的反動派是指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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