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經時政
02.09.2016

世俗主義只是拒絕上帝的宗教

我在facebook上看到一張很震撼的新聞相片。畫面上,有幾個法國警察在沙灘上圍住一名穆斯林女性,強行要她脫下身上的「布堅尼」(Burkini)。「布堅尼」並不是「比堅尼」,穿上布堅尼的泳者只會露出面部,由此穆斯林就可以同時遵守伊斯蘭教義以及到海灘暢泳。

 

但是自從尼斯恐襲後,法國南部多個城市紛紛宣布禁止泳客在沙灘穿上布堅尼,原因眾多,但主因都是伊斯蘭教的夢魘仍然牢牢地釘在法國國民心頭上。於是,有論者以俗世主義為由而支持立法,沙灘上不應該有宗教存在。世俗主義(Secularism,或者專指法國世俗主義的Laïcité)在法國歷史悠久,意指政教分離,宗教不可涉足於政府機構,例如學校、立法機關等等,以保障個人自由。這也是標榜「自由、平等、博愛」之「共和國」的建立基礎。

 

儘管法國最高行政法院初步裁定此法侵犯自由,但到底應否禁止布堅尼還是引起很大爭議。前總統薩爾科齊,作為來屆總統候選人,明言布堅尼是「挑釁」、「挑戰共和國」。表面來看,這是「世俗主義」與「伊斯蘭教」之爭,爭論到底宗教應否出現在沙灘;但實際上,「世俗主義」可謂已具備作為另一種宗教的雛形,沙灘上的,是一場宗教與宗教間的鬥爭。

 

世俗主義內裡的宗教結構

 

甚麼是宗教?是不是崇拜就等於宗教?或者可以參考哲學家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所寫的短文《資本主義作為宗教》(Capitalism as Religion)。於文中,本雅明點明資本主義內含宗教結構,並且羅列三個要點。而「世俗主義」與此論調亦不謀而合。

 

首先,「資本主義是一種純粹崇拜的宗教」,信徒面對世界上所有事物,都要在宗教脈絡裡尋找其位置。就好像基督徒將世間上萬事萬物都歸為神的旨意一樣,資本主義的信徒亦將一切事物安放在資本主義的脈絡來理解,最簡單例子就是不斷為事物估價,商品可以估價,土地可以估價,甚至器官、生命都可以估價。本雅明由此「宗教的無處不在」引申出資本主義作為宗教的第二個面向:資本主義就像宗教一樣「每天都要求每個膜拜者完全忠誠」。最後一個面向,就是資本主義會產生「Schuld」,這是一個德文的雙關語,同時指罪責與債務。本雅明由此連結起聖經中人的原罪,以及資本主義下人人無法逃避的債務。

 

而法國的「世俗主義」也有類此的情況,就是不斷要將宗教自公眾生活中排除,無論在學校,政府,甚至沙灘都不容許宗教存在,尤其是伊斯蘭教。世俗主義者像患上強逼症一樣將伊斯蘭教幽禁在清真寺中。它亦要求每位國民每天都遵從唯一的教義:「宗教必須與公眾生活分離」。「世俗主義」很可能是唯一一個宗教,是以排除其他宗教作為唯一教義。而每一個人都要為所謂「不理性」的信仰,感到罪責。信徒們在公眾地方和政府機構中必須對宗教三緘其口,就是為了償還「世俗主義」安加在他們身上的債務/罪孽。

 

就像新自由主義並不自由一樣,世俗主義亦已經不再「世俗」,其本身成為了宗教行在地上,拒絕所有上帝,所有宗教信徒在它眼中都是異教徒。而當天沙灘上,警察強行除去穆斯林身上的布堅尼,不是簡單的執法,而是世俗主義者的週日崇拜。我不是在此宣揚宗教,或者為宗教被視為不理性平反,我更加不認為每一位泳客都要穿布堅尼,我所針對的是,反對者如何墮入其反對之事的運行邏輯之中。一般人可能以為法國「布堅尼事件」是宗教與反宗教雙方角力,但實際上這更是一場宗教戰爭。

 

解放為名,困禁為實

 

世俗主義作為宗教最可怕之處在於,其信徒以為自己是最清醒的人。有立法支持者會認為,布堅尼只是伊斯蘭教父權體系下的產物,因為它繼承了伊斯蘭教中針對女性不許露出身體的教條,繼續困禁女性,所以立法禁止布堅尼是想釋放伊斯蘭教下的女性。

 

但布堅尼與「困禁」之間的等號,都只不過是世俗主義者的一廂情願。為甚麼布堅尼就必定等於困禁?難道比堅尼就是解放?泳衣的不同款式是如何與解放/困禁這些概念拉上關係?

 

符號學之父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將符號一分為二:一為「能指」(signifier),即是我們感官所接受到的文字、圖片、聲音本身;另一為「所指」,即是「能指」所指涉的概念,而按索氏的說法,兩者之間的關係是任意的。以這個劃分為框架就會發現,無論「布堅尼」,抑或「比堅尼」作為「能指」,其背後指涉甚麼「所指」,甚麼概念,都只是人們透過社會實踐把任意的符號結連。當世俗主義者重複地宣稱「布堅尼」是「困禁女性」,就是不斷以言語,及重複操演將兩者緊密地接合起來。但正如大衛.休謨(David Hume)對任何因和果之間的質疑一樣,符號及其內容並沒有必然關係。例如布堅尼發明者就認為她這個發明反而是釋放了女性,讓她們都可以享受陽光與海灘。另一方面,比堅尼作為解放的符號亦相當可疑,例如有論者亦認為比堅尼要女性坦胸露臂是物化、商品化女性,可見「比堅尼-解放」這一關係也是沒有根據的。

 

然而,當警方在海灘上「解放」女性,強行剝下他們所認為的「父權的象徵」,無異於扼殺泳客的自主權。唯一分別只是困禁者由伊斯蘭律法,變成世俗主義教條。這變相是以「解放」為名來「困禁」女性。最可怕是世俗主義者還會振振有詞說,「去海灘就是要曬太陽,所以就要穿比堅尼」。除了如「去海灘游泳時,都會怕紫外光太猛」之類最表面的反駁外,最核心的問題是,這些人被自己的世界困住、目光變得狹隘之餘,甚至企圖用自己的世界去困住別人一齊困獸鬥,然後呼喊「我是來拯救你的」。

 

所以問題根本不出於女性穿「布堅尼」抑或「比堅尼」,控制「能指」並不能阻止「所指」四處亂竄,無論女性穿哪一種泳衣都有可以被扭曲成依從父權,這樣是沒有辦法達到真正的解放。其實左派的立場可能才是真正解放女性之道,因為其在於讓女性重奪其自主的唯物條件。娜歐蜜.克萊恩(Naomi Klein)在《震撼主義:災難經濟的興起》(The Shock Doctrine: The Rise of Disaster Capitalism)中就點出,與其要「旁人幫受難者決定一切」,倒不如「給受災者工具重建,讓他們自己重新站起來」。她寫這書主要想寫資本主義如何透過一場場災難與危機來鞏固自身,從而讓人體會到,要真正從危機中重生,必須讓人有自主權。同一道理都適用於「布堅尼事件」上,應該穿甚麼泳裝,應該由女性自己決定;應該做些甚麼,也應該由女性自己決定。若然不還女性自主權,所有舉動,即使多麼善意,都只會成為另一種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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