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
27.03.2018

哈斯藍爾與自以為的客觀:猜猜誰得了便宜還賣乖?

描述(descriptive)和規範(normative)是哲學上的一對重要概念。粗略來說,如果一個命題只是純粹在講世界長甚麼樣子,並沒有指導或價值判斷的意涵,那這個命題就是描述性的。如果一個命題是在講世界應該要是甚麼樣子,或者甚麼樣子比較好,這個命題就是規範性的。例如:

 

描述性的命題

  • 前任台灣總統是馬英九。
  • 放屁的時候點火會爆炸。
  • 我昨天捐了血。

 

規範性的命題

  • 馬英九是個好總統。
  • 你可以在同學放屁的時候點火。
  • 只要條件許可,人都應該要去捐血。

 

想想這個問題:「你是男性」這個句子是描述性的,還是規範性的?

 

第一反應上,你或許會認為這是描述性的:我是不是男性,看看我的基因或相關性徵就可以知道了,這哪裡涉及指導或價值判斷?

 

在生物學上確實是這樣,不過在社會上,有時候「你是男性」這個句子背後的意涵,並不限於描述你的基因組合和性徵,而是包括:

 

  • 你應該要勇敢不懦弱、避免展現情緒、在別人面前哭泣。
  • 班上需要搬桌子的時候,你不該讓女生去做。
  • 你不適合當托兒所老師或護理師。
  • 你以後最好要娶個老婆,至少生一個男孩,除非你的兄弟已經先搞定了。

 

這些說法都是規範性的,當它們出現,代表既然你是男性,就應該要以某種特定方式過活,不然不算是個成功的人。

 

當規範成為事實

 

我們似乎可以說,就算「男性」這個概念不是規範性的,在社會上,也有一大堆規範性觀念,跟「男性」這個概念綁在一起。你可以想像,當這些觀念行之有年,下面這些現象真的會出現:

 

  • 大部分的男性比較勇敢,很少在別人面前哭。
  • 大部分男性會主動搬桌子。
  • 托兒所老師和護理師大部分不是男性。
  • 大部分中年男性有家室,而沒有家室的那些,則覺得自己虧欠祖先。

 

規範性觀念在社會上起作用,讓自己成真了。在這時候,如果剛好有缺乏社會學常識的外星人前來地球觀察人類生態,他們恐怕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地球人大致上可分為有XX染色體的女性,以及有XY染色體的男性。除了少數異常案例,男性天生比較勇敢、喜歡搬重物、不會擔任托兒所老師和護理師、會成家立業。」

 

讓我們整理一下:

 

  1. 一開始,你因為描述性的性別差異,而在社會上背負一些規範性的要求,基於社會壓力,你最好照著做。
  2. 再來,當多數人都照著做,看起來就好像大家基於性別差異,天生就會實現那些規範性的要求一樣。
  3. 最後,沒有實現那些要求的人,例如具備陰柔氣質、力氣小、細心喜歡照顧病人小孩的男性,似乎變成某種「比較不正常」的男性。舉例而言,指責別人沒擔當時最直接的說法是「你怎麼這麼沒擔當?」但如果對方剛好是男人,我們可能會改用「你這樣還算是個男人嗎?」

 

然而,如果有擔當是種美德,應該適用於所有人,不是嗎?

 

自以為的客觀

 

以上那些說法當然不只適用於男性,想想這些:

 

  • 多數女性不擅長數學,但善解人意。
  • 原住民普遍學歷不高,多數住在偏遠地區。
  • 新住民的小孩學業表現多半比較差。
  • ...

 

就算我們好像「客觀」觀察到某些族群擁有某些特質,並不代表那些特質是他們天生就有,有可能是社會觀念規範成功的結果。如果忽視這種可能性,草率判斷說女性「本來」就數學不好、原住民「本來」就不擅長讀書,我們恐怕就太自以為是了。

 

哲學家哈斯藍爾(Sally Haslanger)把這樣的情況稱為「自以為的客觀」(assumed objectivity),並用來分析現代社會的女性處境。

 

在多數現代社會,家務和育兒工作多半由女性負擔,涉及決策的工作崗位通常不由女性擔任,女性和男性擔任相同工作時,薪水通常較低,女性被認為不擅長邏輯運算,但細心和善解人意、個性輕柔不強硬。上述這些現象我們都看得到,甚至可以察覺它們之間互相的因果關聯。

 

如果前述外星人第一次來地球考察,或許會說這些就是女性地球人的「天性」。你可以猜到哈斯藍爾不滿意這樣的答案。她認為這些特質不但並非女性與生俱來,而且是女性在多數社會的歷史上長久以來被當作男性附屬品和工具(特別是用來輔佐男人成功、發洩性慾以及生育……的結果。例如說,現代人認為「溫柔體貼」是女人的天性,但從哈斯藍爾的觀點來看,歷史其實是這樣發展的:

 

  1. 男性希望女性溫柔體貼;
  2. 男性藉由種種社會規範迫使女性溫柔體貼;
  3. 男性觀察到女性溫柔體貼;
  4. 男性判斷,溫柔體貼是女性的天性。

 

我們確實可以「觀察」到,比起男性,女性更溫柔體貼,因此自然很容易把溫柔體貼當成女性的天性。既然是女性的天性,「強迫」就被美化為讓女性「適性發展」;既然是「天性」,「欲求」女性符合女性的天性不但沒甚麼不好,而是真正地把女性當成女性,不但沒有貶低女性,而且是一種美事。

 

社會製造了事實,再觀察到這些事實,這些自以為客觀的觀察,讓整個社會誤以為說,繼續製造這些事實是正確的選擇,不容易發現這些結構其實限制了女性自主選擇並實現她們想要的美好人生。

 

哈斯藍爾的說法有說服你嗎?如果沒有,你會怎麼反駁她?如果有,這個社會上還有哪些「自以為客觀」的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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