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報導
11.10.2017

齊澤克訪談(下)不存在受控制的革命!

所以,哲學家該做什麼呢?你主要把自己看作一名理論家嗎?你也談論過你的行動主義;理論與實踐之間存在關聯嗎?

 

你需要理論來看清楚,行動主義是在哪裡失敗的。特別是左翼政治理論。上世紀所有的左翼故事,難道不正是一部災難性的失敗史嗎?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最好的馬克思主義著作,通常是失敗改革的事後研究。我們得到的,不過是有關我們為什麼失敗的出色分析,這難道不是可悲的嗎?那麼,為什麼還要搞哲學呢?首先是因為,我不信任實踐。沒有理論的話,實踐就是盲目的。今天,我們比以往更需要理論,而我所說的理論,並不是直接的、行動主義的理論。

 

你認為實踐真的會貫徹理論麼?

 

在這裡我要謹慎一些:我懷疑哲學家能不能提供一個新的政治計劃。但在這裡,我要跟隨德勒茲的步伐,他說,與給出正確的答案相比,更重要的是提出正確的問題。在此(在提出問題上),哲學可以有點用。我們現在面對著各種嚴肅的問題。但如果我們的分析是這樣的——表述問題但不能解決問題,而只是把問題再生產出來——那該怎麼辦?

 

你提到了政治正確。你認為這是一個問題?

 

我對政治正確心存疑慮。當然,我同意它的目標——不要羞辱,反對權力關係;但想想那些因為政治正確的預設而沉默、糾纏於滋擾與侵害他人的永恆恐懼 的「人」的形象吧。我看你的眼睛兩秒鐘,太久了——這是視奸。政治正確背後的景象是可悲的,這景象就是「我們都是潛在的受害者」。

 

大體而言,政治正確所說的難道不是我們應該調整自己的語言,以適應世界的現實,而不是去表達我們持有的偏見嗎?

 

但它的方式並不奏效。對我來說,真正超越種族主義的一步,不是改變語言,而是即便在同樣的語言中,亦能以一種不同的、反諷的、非種族主義的方式而為之。我懷疑,如果人與人之間沒有半點低俗的談話,那兩個人之間是否可能真實地接觸到對方。

 

我想知道,你是否認為存在一個(而不是多個)哲學問題,一個對我們的時代而言真正顯著的問題?

 

也許是表象的地位問題吧。那個對康德而言同樣重要、普遍的問題:「我們是否受限於我們的表象世界?我們可以超越表象的世界,觸及實在本身嗎?」黑格爾的偉大就在於,他的問題與此相反:實在怎樣才能對自己顯現自己呢?因為表象意味著一種可怕的隔閡。物不直接是它們的所是,它們只是自身的顯現。對於這個問題,我是絕對的黑格爾主義者。最小限度的自反性——表象——是絕對普世的。對我來說,量子物理學給我們上的一課,就是表象是重要的——你怎樣測量它、事物怎樣顯現,決定了事物如何是。

 

這裡有翻譯問題嗎?當一個人談論量子能級的時候,理解上經常是有隔閡的……

 

我完全反對那些想以某種方式把人類自由的可能性直接建立到實在的不確定性或不可決定性中去的簡單化者。吸引我的是一個抽象的觀念,是實在的本體論的不完全性這個觀念。如果實在本身不完全實在呢?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故事,我是在一個流行的哲學導論中發現這個故事的。寫那個導論的傢伙試圖在電子遊戲的基礎上解讀量子物理學。當我們沉迷於遊戲的時候,那裡面的實在,並不是充分建構的。比如說,你背景里有一片森林,如果進入森林不是遊戲的一部分的話,那麼,那些樹的細節,是不會被程序編寫出來的——你看到的只是樹的外表。為什麼程序員不把實在充分建構出來呢?因為那浪費時間,那沒意義。為什麼要去編寫一個房間的內部呢,既然它不是遊戲的一部分?這個想法難道不是一個驚人地簡單的想法嗎?——是,上帝在創造宇宙時也一樣。祂在亞原子的層級上停手了,因為祂認為人類太蠢了,到不了那裡,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費力去編寫那裡的速度等等呢?這是一個很不錯的犬儒的想法。上帝低估了我們——發展出量子力學的我們,可以說,彷彿看到了上帝的窘態。但現在我要說說對我來說唯物主義的真實定義。我們可以適應這種沒有上帝的不完全,我們不需要一個創造者。實在就是不完全的。這(應是指量子力學)是一個大的結果,還有許多其他的大結果。

(拱肩,建築學術語:如果你用拱門來建一個拱廊的話,那麼,拱門上方必然會有一個V形的間隙。這些間隙被稱為拱肩。它們不是設計的目標,而是其不可避免的副產品。)

讓我們來談談你的新書《空的失禁:經濟—哲學的拱肩》(Incontinence of the Void: Economico-Philosophical Spandrels)。我讀到,你說要探索「哲學、精神分析和政治經濟學批判之間的空白空間」。所以,你談論的是拱肩,一個出自建築學,卻被用於演化生物學的概念。那麼,談論拱肩是不是假設哲學學科是一體的呢……

 

我對此表示懷疑。為什麼呢?我的解決方案本來是:如果一切事物,為了存在,都需要一個拱肩,需要一個可以被改變的空的空間呢?這是斯蒂芬•傑•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的論題。在古爾德看來,整個演化都是建立在拱肩的基礎之上的。你有空的空間,你有無用的器官,就像附件那樣。古爾德的想法美就美在他以這樣的方式來詮釋人類的語言——認為它是一個副產品。

 

但拱肩是那些實際上為適應價值所驅動之物的副產品——也就是說之所以發展出來是因為它們具有演化上的生存價值。

 

是,但對他來說,適應是通過拱肩起作用的。這也是我的看法。矛盾之處在於,事物本身不可能在概念上充分符合它的功能。你需要副產品。我們整個人類的進步,甚至動物王國的進步,都建立在副產品的基礎之上。讓我這麼說吧,現代哲學發生了點什麼(在說現代哲學的時候,我是老派的;我的意思是後康德的哲學),這個「什麼」創造了哲學與其他學科的特許鏈接——比如精神分析。我認為,佛洛伊德不僅是一名實證科學家。這也許也是我的作品的基本論題。佛洛伊德那裡隱含的哲學,或者說哲學的立場,不是簡單的自然主義(在說性是重要的這個意義上說)。佛洛伊德提出的,是一整套關於人類的看法,而這套看法是符合康德哲學或德國唯心主義的。對我來說,我最終的任務,是重新解讀德國唯心主義,對抗精神分析為我們帶來的背景。。因為精神分析是一種更加精巧的東西;它不是這種無意識的實質主義,或那些類似「我們的意識的自我就像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的愚蠢比喻。不,無意識,對佛洛伊德來說是純粹現象的。我的計劃是,通過德國唯心主義來解讀精神分析,這是我們理解精神分析革命的真正意義的唯一方式——反之亦然。只有通過佛洛伊德來重讀德國唯心主義,只有這樣,我們才能保持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傳統的活力。這樣,我們就把佛洛伊德、性、性別差異(sexual difference)和本體論聯繫起來了。我的下一步涉及一個老派的馬克思主義概念:即我們在資本主義中發現的「剩餘價值」的邏輯,在資本主義中,一個事物——一件商品——若沒有它的剩餘,就不可能存在,而那個看起來像是次要的剩餘之物,恰恰是最初觸發其存在的動機。

 

在書的第二部分,我深入探討了這個剩餘價值概念和拉康所謂的「剩餘享樂」(surplus enjoyment)之間的相似。「剩餘享樂」,即把單純的「快感」(pleasure)扭轉成「享樂」(enjoyment),將之轉化為這個我們更為重視術語。這個可怕的、關於「苦中作樂」的政治案例使我著迷::1943年初戈培爾(Goebbels)的全面戰爭(Totaler Krieg)演說。他以相當可怕的方式做了一些獨創的事情。他許諾給德國人民帶來更多的苦難。他說:「你們想要一場全面的戰爭——一場你們無法想象將會承受多大苦難的戰爭嗎?」聽眾都歡呼了起來。這是一種「苦中作樂」的悖論(a paradox of pleasure in pain)。我再跳躍到另一個話題,來說說這種「苦中作樂」的矛盾之處.比如一種特定的性,也許是清教徒的性——如果你沒有罪惡感的話,你就不會真正地享受它。我覺得所有這些扭轉都表明了障礙(在我的例子中,即罪惡或痛苦)並不能阻礙事件發生,而是事件得以發生的條件;障礙推動事件,使它保持運動。這種根本上的不平衡,這種接近於和諧的剩餘,恰恰是和諧的反動(retroactive)條件。馬克思追溯過這個議題,但他不夠激進。馬克思的無產階級夢想是,我們可以在無障礙、無此矛盾的情況下使資本主義活躍起來。對我來說,資本主義在這個意義上說是一個本體論的現象。它是最初的社會秩序,也是人類史上唯一的社會秩序,不平衡不是問題而是解決方案。這就是為什麼馬克思主義者對資本主義有意見;他們總在指望一場危機就能把資本主義拉倒,但實際上,資本主義越是陷入危機,當它走出危機之時,它也就越強。所以我要分析的是資本主義的這種本體論的後果,最後,我做了件非常悲觀的事情。我聲稱,按經典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來看,無產階級革命不會被捲入、受制於這種資產階級的僵局:你想要某種像自由的東西,而結果卻是災難性的。不,我們不得不接受,所有革命,甚至是無產階級革命,都被捲入了一個它們不能主導、支配的進程。

 

所以,根本不存在什麼受控制的革命?

 

對,不存在受控制的革命。這是一個非常黑格爾式的看法。馬克思認為無產階級革命將是一個自我透徹(self-transparent)的行動,那些參與的人都能夠清楚地理解其中的行動。在歷史的那個時刻,勞動階級,也就是主體,會知道它在做什麼,然後去做。但是,並非如此,它不是受控制的或者說自我透徹的,在先前的歷史中,我們也看到了同樣的歷史辯證。在那本書的結尾我提到了共產主義中的道德問題。我不僅和革命的透徹(transparency of revolutions)作鬥爭,我還反對這樣的看法,即,認為在共產主義中,私人生活會變得更加美好的看法。我說誰知道呢?也許,會更糟糕。在不背叛馬克思主義的條件下,我想我們應該採用「歷史的密度」(historical density)。所有社會進程都不是透徹的,不如預期的改革結果意味著,從根本上說,我們根本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

 

這次訪談就要結束了,我們的讀者可能想知道,在你寫過的所有著作中,他們真正應該去讀的是哪些?

 

我想是《事件:轉捩中的哲學》(Event: Philosophy in Transit)。如果你還有更多精力的話,那麼也讀一讀《絕對反彈》。接下來,當然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三位哲學家了:柏拉圖,笛卡兒和黑格爾。為什麼?因為他們都定義了自己的所有後輩。就像懷特海(A.N. Whitehead)說的那樣:「整個哲學史難道不是一部柏拉圖的批評史嗎?」而在笛卡兒之後,他們都想擺脫笛卡兒;十九世紀,他們又都想擺脫黑格爾了。所以這三位都是事件的哲學家(帶來一個事件的哲學家)。

 

齊澤克的《空的失禁:經濟—哲學的拱肩》將於2017年10月,由MIT出版社出版。

本次訪談的視頻,由凱蒂•貝克(Katy Baker)拍攝,之後也將上傳到《現在的哲學》(Philosophy Now)的官網(philosphynow.org)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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