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報導
31.10.2017

【當代左翼專訪】勞動的解放,是爭取懶惰的權力(上)

編按:
 

在香港,「左翼」向來是個飽受污名的詞語,與赤化的恐懼聯繫在一起,近年興起的「左膠」更被視為不受歡迎、不切實際的離地份子。不過,由於理解上的分歧,我們對於「左翼」一詞的認知其實早在歷史的泥淖、參照系的雜沓以及預先的偏見之中含混不清。如何在世界視野之下重置「左翼」坐標?當代歐陸知識界的「左翼」思潮走到了哪一步,華語學界又有何回應?而這對於我們理解香港的現實是否有所助益?01哲學現推出「當代左翼思想」系列,涵括當代左翼思潮引介、青年學者專訪以及影像,希望能為公眾討論注入新的資源與能量。

【當代左翼專題之二】勞動的解放,是爭取懶惰的權力(上)

作者:王行坤 董牧孜

網絡盛傳佛洛伊德的一句雞湯潮文:「精神健康的人,總是努力工作及愛人,只要能做到這兩件事,其他的事就沒有什麼困難。」然而,在這個頹喪時代,對工作提不起精神似乎成了常態,自嘲拖延怠工的勞動者也有無數,我們這些廢青想要「只戀愛不工作」!

 

實際上,爭取懶惰權利、歌頌閒散的思想早在19世紀已經有了。在AI崛起或將取代人工、世界產業結構及社會結構不斷變動的今天,如何理解我們或許岌岌可危的工作、消滅工作的衝動以及「只戀愛不工作」的渴望,並想象一個「後工作」的未來?

 

我們的朋友、文化研究學者王行坤,近來伺機策劃編譯一套有關「後工作」/「不工作」的期刊專題,網羅歷史上有關懶漢權、拒絕工作的批判理論。他現今執教於天津工業大學外國語學院,並為杜克大學文學系訪問學者(2015-2016),是近年內地非常活躍、富有國際視野的青年學者。他關注當代左翼批判理論,翻譯有哈特、奈格利的《大同世界》(Commonwealth)、查特吉的《政治社會的世系》(Lineages of Political Society)等數部專著;也為多家媒體撰稿,在情人節聊婚姻家庭的終結、談「浪漫愛」的文化政治,還曾為01哲學【婚家專題】分析過單身社會的未來。

 

01哲學團隊與王行坤筆談聊了聊「想像不工作」這個令人興奮又焦慮的題目,歡迎食花生的朋友們過來坐坐,聽聽這段與我們每個人都相關的左翼理論前沿。

 

Q:01哲學董牧孜(下稱01哲學)

A:王行坤(下稱王)

(資料圖片)

01哲學:聽說你最近在梳理有關「懶漢權」和「反工作倫理」的歷史論述,找到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之所以要挖掘「懶漢權」和「反工作」的內容,自然也是出於對當下勞動者狀況的關注。說起來,關注勞動基本上是源於社會主義或者同情社會主義的思想,因為資本主義是將人作為勞動力來看待,關注的只是剩餘價值或利潤,而不是勞動本身。

 

關於懶惰權問題,最為經典的論述當屬馬克思的女婿拉法格(Paul Lafargue)的文章《懶惰權》(The Right To Be Lazy)了。拉法格提出了很有意思的一點,在資本主義社會,「熱愛勞動」最後損害的其實是工人階級,因此「勞動的解放」最後落腳的應該是懶惰權而非工作權。

 

在我看來,現代歷史上的反工作倫理主要有三種理論來源。先說最被忽視的一脈思想吧,是來自經濟人類學的反思——尤其是對現代社會和現代「經濟人」的反思。我們往往覺得「原始社會是貧瘠的社會」,「人從來都是理性的經濟人,追求利益的最大化,不斷積累財富」,「人的天性是好逸惡勞,之所以勞動都是為了物質利益」——實際上,恰恰相反!卡爾•博蘭尼(Karl Polanyi)、馬歇爾•薩林斯(Marshall Sahlins)等人類學家提出了一些顛覆常識的觀點,他們認為原始的狩獵—採集經濟是一種豐饒的經濟,原始人並沒有一味積累財富的想法;他們每天的勞動時間平均只有3-5個小時,因此總是有很多閒暇時間。

 

有學者將人類之所以操持忙碌無休止的緣故,歸結到一萬多年前的「農業革命」——這場革命似乎帶來了更高的文明。不過也有人堅決反對,比如美國演化生物學家賈雷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就把農業的發明稱為「人類史上最大的錯誤」,因為農業使人類勞作時間更長、更辛苦、身材更矮小、營養更差、牙齒更壞、死得更早等等。時下當紅的以色列歷史學家尤瓦爾•赫拉利,就把「農業革命」稱為史上最大的騙局。今年新出版的兩本人類學著作也持類似的觀點,一本是著名無政府主義歷史學家詹姆斯•C•斯科特所出版的《反對穀物》(Against the Grain),另一本是劍橋人類學家蘇茲曼(James Suzman)的《不富足也豐裕》(Affluence Without Abundance)。從標題可以看出,蘇茲曼的這本書深受薩林斯「原始豐裕社會」一說的影響。作者指出,現代人對努力工作的痴迷源於農業革命,這種痴迷在工業社會得到了強化。我們現在也就成為這種文化的俘虜。從人類學的視角來反思我們對於工作和勞動的態度,我覺得是很有必要的,畢竟,農業革命以來的歷史只佔全部人類歷史的很小的一段。

 

接下來,便是來自經濟學家和社會運動的理論了。一種主要以羅素和凱因斯為代表。他們雖然不是社會主義者,但認為伴隨現代資本主義的發展、科技的進步,人類的生產力必然極大增強,社會財富出現巨大剩餘,勞動時間勢必會大大縮短。人們在不錯的物質生活中,理所應當要去享受更大的閒暇。1930年,凱因斯發表過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演講:〈 我們後代在經濟上的可能前景〉(Economic Possibilities for our Grandchildren)。他預言100年後(即2030年),人類的勞動時間每周只需10-15小時,相當嚴肅地探討了如何面對閒暇的問題。

 

有意思的是,當年很多經濟學家都在探討閒暇問題,這在今天看來似乎有些荒謬——因為在全世界範圍內,越來越多的人過上了「7/24制」的生活——亦即,一週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無休止的勞動和消費之中度過。不過歷史表明,凱因斯的預測不完全是痴人說夢——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前,西方世界的勞動時間的確是逐步減少的。之所以會出現勞動時間上升的反復,是新自由主義經濟體制加強勞動規訓所導致的後果——當然,這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另一種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在意大利出現的工人主義(operaismo/workerism),以及此後的自治主義(Autonomism)運動中出現的「拒絕工作」的思想。這是一場在政黨、國家和傳統工會之外所展開的「另類馬克思主義」運動。他們不僅拒絕意大利共產黨的實踐,同時也不承認蘇聯的社會主義性質,想要另辟蹊徑去發展福特主義生產體制下工人的力量,所以被稱為「工人主義」。

 

工人主義的運動強調工人面對資本時的先在性,因此不僅要關注資本的邏輯,更要關注工人作為反抗主體的能動性。其中,運動代表人物特龍蒂(Mario Tronti)的論斷很有代表性:「馬克思的分析強調的不是資本的力量,而是馬克思稱為『勞動力』的創造性的人類力量。」資本就像吸血鬼一樣,只有依賴於勞動才能運轉下去。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確立之後,為了規訓勞動,資本不得不使用各種各樣的技術。正如馬克思所說:「可以寫出整整一部歷史,說明1830年以來的許多發明,都只是為了保護資本對付工人暴動而出現的。」當然,對付工人的武器除了技術之外,還有資本主義的國家機器。

 

拒絕工作並非拒絕有價值的、有創造性的活動,而是拒絕雇傭勞動;當然,同時也拒絕傳統社會主義對勞動光榮思想的推崇!正如奈格里所說,如果你想激怒一個社會主義者,那麼你就跟他說「拒絕工作」。共產主義並非意味著「解放工作」——從而釋放更大的生產力,而是將人從工作中解放出去!

關於懶惰權問題,最為經典的論述當屬馬克思的女婿拉法格(Paul Lafargue)的文章《懶惰權》(The Right To Be Lazy)。

01哲學:那新教資本主義的工作倫理、社會主義的勞動光榮,我們那些崇尚工作的理論傳統是怎麼一回事呢?

 

:說到「新教資本主義的工作倫理」,首先讓我們說說原始基督教的工作倫理。《聖經》的勞動觀是比較中庸的:因為亞當和夏娃犯了錯誤,所以他們被驅逐出伊甸園,不得不從事勞動。例如,耶和華上帝對亞當說:「因為你聽從了你妻子的話,吃了我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樹上的果子;你必汗流滿面,才有飯吃,直到你歸回地土,因為你是從地土取出來的。」但即便如此,相較古希臘文化和古代中國文化,基督教文化還是承認勞動本身具有價值的。作為一種帶有平等取向的宗教,基督教強調人人都應勞動,懶惰可恥,但不可過於工作狂,因為這會影響到教徒對於上帝的愛。正如《約翰福音》所說:「不要為那必壞的食物勞力,要為那存到永生的食物勞力」。

 

在韋伯看來,當這種出世的宗教精神在近代變成「入世禁慾」的態度時,我們所說的新教工作倫理就誕生了:辛勤勞作,積累財富,事業有成——這些恰好證明你就是上帝所揀選的,正如R.H.托尼(Richard H. Tawney)所說的,好的基督徒與經濟人其實是相通的。這種工作倫理和基督新教的確有內在的關聯,但在我看來韋伯有點倒果為因——事實上,恰恰因為是近代資本主義的出現,才會扭轉基督教的出世取向。這種工作倫理在洛克和亞當•史密斯那裡得到了很好的總結:既然勞動是財富之源,那麼理性人為了最大限度的積累財富,自然需要辛勤勞動。所謂資本主義的工作倫理,其本質就是將人視為勞動力,讓他們自願勞動,從而最大程度地剝奪他們的相對剩餘價值。

 

社會主義的「勞動光榮」與「剝削可恥」這個概念是相對的,這是動員最廣大的勞動階層(工人,農民,小資產階級)的一種說法。在社會主義國家建成之後,所有人都成了國家的勞動者,都以主人翁的姿態去建設社會主義,那麼社會主義勞動自然也是光榮的。尤其是蘇聯,蘇聯建國之後面臨著巨大的困難和危機,以這種邏輯來看,不計代價的無償勞動自然是最具有共產主義覺悟,同時也是最為光榮的——這就是列寧歡呼「星期六義務勞動」的原因所在。當然,在社會主義社會中也會存在政治異化(修正主義),於是在文革時期也出現了「不為錯誤路線生產」的口號。同一時期的憲法也承認工人的罷工權,這可以說是對抽象的「勞動光榮」原則的否定。

社會主義宣傳海報:為革命勤奮工作(網絡圖片)

蘇聯社會主義宣傳畫:Long livd labour(網絡圖片)

01哲學:說起來,勞動和工作也是兩個不同概念吧。馬克思把勞動視為人的「本質」,是勞動把人與動物區別開來;鄂蘭則期望人類擺脫勞動。當我們說「拒絕工作」時,又是怎麼理解勞動的呢?

 

王:鄂蘭的勞動概念是比較清晰的。她區分了人類活動的三個領域:勞動(labor)、工作(work)與行動(action)。勞動,基本上是指維持生命的必要活動,這是一種自然必要性的活動,因此是最為低賤的——在古希臘,主要是奴隸和農民所從事勞動。工作,基本上是指手工藝人或匠人所從事的活動。至於行動,這是鄂蘭最為重視的,她將直接在人們之間所進行的活動稱為行動。這種行動意味著複數的人的共同協商與協同行動(即政治行動),有點類似於後來哈伯馬斯所說的交往理性——哈伯馬斯也認為勞動是一個必然性的工具理性領域,毫無自由可言。鄂蘭覺得,現代社會變成了一個勞動者社會,或者說勞動動物的社會,因此政治被遮蔽了,現代社會因此成為一個沈默的、毫無生氣的社會——因為只有行動才意味著交往協商,而勞動和行動都只是不需要他人在場的孤獨的活動,而從事這種活動的人不能算是真正的人。鄂蘭認為馬克思和亞當•史密斯一樣,他們在理論上抬高了勞動動物的地位,扼殺了行動。鄂蘭的確要求擺脫勞動,但是在社會還不可能徹底擺脫勞動的情況下,她的共和主義必然是奠基於某些人成為勞動動物、某些人成為政治動物的社會分工之上。

 

相較而言,馬克思的勞動觀念就非常複雜。馬克思所說的「作為人的本質的勞動」主要是指能動性的實踐(對象化)活動,人的「本質」和自由只有通過實踐過程才能真正體現出來。青年馬克思認為,由於異化勞動的存在,人的活動反倒變成了壓抑人自身的行為,因此人們往往對勞動避之不及。後來的《資本論》說法不同,馬克思轉而從科學的角度來看待作為資本一部分的勞動。

 

不過,我所說的「勞動」,主要是指鄂蘭式的勞動與工作,即一切有用性的活動;「工作」則主要是指近代資本主義所確立的勞資關係下的雇傭勞動。我們所說的「後工作」,也正是在擺脫雇傭勞動、從事自由實踐這個意義上來談的,並非絕對的無所事事——實際上,沒有人受得了絕對的無所事事!想想監獄裡的犯人就知道了。

鄂蘭著作Between Past and Future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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