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報導
06.11.2017

【當代左翼專訪】只玩「小抗爭」的左翼,一點都不激進(上)

「當代左翼思想」系列編按:

在香港,「左翼」向來是個飽受污名的詞語,與赤化的恐懼聯繫在一起,近年興起的「左膠」更被視為不受歡迎、不切實際的離地份子。不過,由於理解上的分歧,我們對於「左翼」一詞的認知其實早在歷史的泥淖、參照系的雜沓以及預先的偏見之中含混不清。如何在世界視野之下重置「左翼」坐標?當代歐陸知識界的「左翼」思潮走到了哪一步,華語學界又有何回應?而這對於我們理解香港的現實是否有所助益?01哲學現推出「當代左翼思想」系列,涵括當代左翼思潮引介、青年學者專訪以及影像,希望能為公眾討論注入新的資源與能量。

為網絡話語的弄潮兒,還是默默無聞做學術研究——這是學院哲學家在新媒體時代的嚴峻選擇!號稱「哲學界的貓王」、激進左派心目中的「搖滾巨星」的齊澤克,自然是選擇了前者的位置。不過,今天做客的並非齊氏,而是另一位在中文世界「走齊澤克路線」的政治哲學教授吳冠軍,他也是本次01哲學推介的「左翼前沿思想譯叢」的主編之一。吳冠軍是華東師範大學政治學系教授,任《華東師範大學學報》英文版執行主編,並有《多元的現代性》(2002)、《日常現實的變態核心》(2006)、《愛與死的幽靈學》(2008)、《現時代的群學》(2011)、《巨龍幻想》(2014)、《第十一論綱》(2015)等專著數種,新作《激活你的日常:吃喝玩樂的哲學視野》也於今年新鮮出爐。

 

網上被稱作「人氣champion」的吳冠軍,對於自說自話的學究位置顯然是拒絕的——看看他相當多彩的簡歷即知:文革末年生於上海,任專欄作家時為Pchome寫下電子遊戲「第九藝術」,擔任過商業網絡公司的執行長;2006年當選《南方人物周刊》公共知識分子。他做客網絡直播開講HBO大戲《權力的遊戲》,近年頻繁亮相綜藝節目,網絡上有諸如「博士生導師激情面試『郭靖』,滿眼學霸看學渣的眼神」等短視頻廣為流傳。

去年起,吳冠軍與好友南京大學教授藍江、清華大學教授夏瑩、以及華東師範大學教授姜宇輝合作,運營起一個名為「激進陣線聯萌」的微信公眾號。「聯盟」寫作「聯萌」,青年學者這邊廂扮帥扮萌扮嫩,那邊廂就用哲學概念來分析流行文化和日常經驗,寫page view不差的嚴肅學術短文,分流量經濟一杯羹。

 

要做就做好玩的哲學呀!今天,內地當紅明星哲學家吳冠軍與01哲學小編聊了聊如何做接地氣的哲學?從歐陸激進思想的譯介,到新媒體時代話術遊戲的規則,如何讓沉悶的學術變成主導熱點話題的清流?若還有心「改變世界」,今天的哲學家做「網紅」才是激進行動?

華東師範大學教授吳冠軍。

Q:01哲學

A:吳冠軍(下稱吳)

 

01哲學「左翼前沿」系列編譯了齊澤克、巴迪歐、阿甘本、洪席耶等歐陸哲學家,為什麼選擇他們?

 

:我們翻譯這些學者,很重要的一點是反思在今天如何去思考「左翼」這樣一個政治方向或說思想脈絡。首先,這套書是我和藍江主事,自然有我們個人的興趣投射,我們認為上述思想家的寫作更新了左翼根本性的思考方式。

二十世紀末,全球進入了一個去左翼化的時代,我們進入全球資本主義秩序之中——我稱之為「自由民主」與「資本主義」這個雙身結構全面自我總體化的秩序,也就是此前福山所說的「歷史的終結」。

一方面,自由主義、全球資本主義大獲全勝;另一方面,後結構主義其實非常微妙地配合了這整個潮流,這兩種話語形成了一個很好的合謀。歷史終結了,整個哲學也終結了,我稱之為「雙重終結」。

為什麼這麼說?後結構主義之後,似乎有關宏大問題的探討已不必要, 我們討論的方式已經非常細碎。支配整個二十世紀——不只是思想史而且是社會政治史的那些左翼概念和理念,都已經不再重要了,因為宏大敘事(grand narrative)本身已成為我們需要去反抗的東西。就此而言,後結構主義在哲學上產生了非常微妙的影響,這個影響導致我們不需要再重提那些舊有的解放目標了。換言之,我們今天的左翼總是聚焦在那些非常細微、非常在地化的具體事情了,不再需要從大的方向上去面對歷史的終結,不再需要同自由主義+資本主義合謀的全球前景去做戰鬥。

一方面,我們宣稱這個世界不需要再有一種新的、應為之抗爭的另類選項;另一方面,我們也宣稱我們仍然在戰鬥——但是在大的層面上,我們已經放棄了,我們不再與歷史終結的話語直接對抗。在這種狀況之下,我們所編譯的這些歐陸激進思想家拒絕今天那種右翼保守的主流話語,從不同方面要求更新我們的左翼思想,將我們拉回到一個大的視野當中。

 

01哲學相比上世紀中國的左翼傳統,這些歐陸思想的「激進」之處在哪裡?

 

吳:這就涉及我們選編這套書的第二點關懷,我們認為這些歐陸激進思想對於當下的中國很有衝擊性。今天大陸的學術出版實際上是很繁榮的,學術界有大大小小的譯叢不斷出版,但很多情況下不過是增加了一種新的思想話語,為知識市場增加了一種產品而已。我們希望通過引進歐陸激進哲學家的方式,拷問並改變我們今天思想和演說的方式,反思當下中國的處境。

九十年代以來的二十多年,中國整個思想界話語要麼是自由主義(化)的一派,要麼是汪暉等人的新左派,還有進入二十一世紀還興起的「政治儒學」話語。這三種話語,其實都沒有真正地對今天支配整個世界格局的主流話語提出一種具有原創性的衝擊力。

我們今天的討論,意義不在於回到自由主義,或是回到所謂「福利國家」意義上的左翼——那些是我們已經看得到、或已擁有的東西,我們需要更激進地思考解放,或者思考左翼本身帶給我們的意義——對於當下全球資本主義的霸權,我們首先是一個激進的不接受!基於此,我們才能真正展開話語領導權的抗爭。如果你認為這套話語是世界上唯一的遊戲規則,那麼後面所有基於此而展開的所有細微的論證、所謂的「抗爭」,都是在宏大層面上去支撐這一套話語的一種自我更新。這也是齊澤克的一個觀點,倘若你沒有在大的話語層面上進行大的抗爭,那左翼已經不存在了。

當下中國尤其是要有這個意識。從二十世紀開始,中國左翼一直在思想史上扮演了相當重要的、引領性的社會和政治力量,二十世紀的中國曾經是左翼思想的一個源頭,它產生過非常有活力的左翼思想。在二十一世紀,「左翼」這樣一個標籤也好、符號也好,它如何重新跟社會和民生發生勾連?今天當我們重新清算這些歷史時,我們往往把它一筆勾銷掉;但是這些遺產如果能和當代的激進思想產生一些勾連的話,應該會有非常美妙的、爆炸性的話語生產出來。這套叢書,就是希望使當今世界最新的左翼思想跟當今中國的境況發生新的關聯。

曾在內地多處舉辦的「左翼前沿」研討會。(資料圖片)

01哲學激進左翼需要另類的歷史和未來想像,它會介入和關注哪些重要問題?

 

:看看今天全球的物質和非物質生產,我們面臨飢荒、災難與地區的不平等,一些人活得像超人,一些人活得連一條狗都不如——並且關鍵的是,這個狀況是徹徹底底由我們人為的社會和制度安排所導致的。其實今天比一百五十年前馬克思的時代,更值得去討論如何改變政治和社會。倘若不去思考這樣的大問題,而只是聚焦在眼前「微觀」的東西去爭論和抗爭的話,那麼這些抗爭往往本身就被捲進大時代的車輪下面,被納入既有格局的自我更新。

我們的社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我們在這樣的時代是要做一個合謀者,還是一個批判性的介入者?這才是重新定義左翼的一個目標。倘若只是在後現代主義的意義上做一個反抗——比如我是gay我就為gay而戰鬥,我是黑人、少數族裔、女性,我就為他們去戰鬥——這樣就是左翼嗎?還是說,我們要重新去面對全球政治經濟的最根本格局?這個格局是正當的嗎?在這個格局下,未來的幾十年會產生怎樣的畫面?這些思想家都是在這些大的層面去追問,今天的激進思想會一直介入這些。

為什麼今天中國的思想家和學者要對歷史的大畫面感興趣呢?就是因為我們必須要有一個大的視野,巴迪歐、阿甘本都對二十世紀整個做了有洞見的分析,但與此同時,我們也要對正在降臨的未來做出介入——不只是我們所能看到的社會急劇變化,並且包括人工智能、賽博格的「後人類未來」。時間不多了,我們整個當前社會的既有格局,在未來二三十年將會發生一個實質性的變化,這個變化會導致人與人的差距越來越大,以前所謂的平等對話的基礎越來越薄弱。

 

01哲學:互聯網時代,我們展開公共討論和平等對話的可能性變大了嗎?

 

:你看今天的新媒體,每個人都有社交網絡(twitter或微博)可以說話,我們覺得那是很民主的地方;可另一方面,難道你不覺得整個話語權越來越集中了嗎?當一個大V或者大公號放一個內容,我們所有人都被迫聚集在一個其實很無聊的話題上,比如耗費幾週的時間和注意力去聚焦某個明星的情感八卦。可以討論那些真正影響我們生活的問題的空間不斷收窄。

對比一百年前,我們可能只有報紙,沒有自媒體的自由空間。但是反過來說,在一個極度瑣碎的大媒體時代,恰恰更容易導致話題的單一性。當一個事件將大家的注意力全部吸收時,作為一個自媒體,你若是不捲入其中,就會喪失大量的流量;只有加入到合唱之中,自媒體才能發聲。今天比以往更少有嚴肅討論的話題,要麼就變成了專家關起門來的自言自語。

今天的英雄絕對不是從前蘇格拉底、柏拉圖那一種,也絕不是二十世紀的革命者,今天的英雄是那些定義未來的數字產業的精英,他們在不斷告訴你未來做什麼工作才有前途。如果我們這些學者缺乏回應能力,不去介入這些論爭的話,「未來」就會被「數字精英」牽著鼻子走。重要的只是這個時代佔有話語資源的人,所以我們的治學方式就是介入這些論爭!在話題中激進地打進去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把話題引導到我們對未來的重新定義之中。

哲學貓王——齊澤克。

01哲學:哲學家如何有效地介入公共話語,而不是僅僅搞一些曲高和寡的東西?

 

吳:所以,我個人非常喜歡齊澤克這樣的人物,他很巧妙地運用了很多當下時代的熱點話題,來推進我們的嚴肅思考。今天做學者不像以前那樣有光環——大學教授的身分直接就能取得一定的社會關注。當你的話語進入到封閉的學術圈之中,成為象牙塔內的自我生產,那麼一方面你可以活得很high,你可以不斷吹水,可以評教授;但另外一方面,你同時也真正喪失了跟公眾的話語對接。

齊澤克的寫作就是要破除學院化的藩籬。他的很多作品,一些學院人覺得接受不了,但今天我們已經意識到,他的很多討論本身是相當學術的,只是他永遠以一種去學院化的方式展開學術的討論,帶入各種各樣當下日常生活的鮮活話題。為什麼他的著作可以一直寫下去?有人說他不斷重複自己,確實,他重複很多,但問題是,他總是在新的話題上去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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