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報導
08.11.2017

【當代左翼專訪】哲學家做「網紅」才是激進行動?!(下)

01哲學:你說哲學家的介入,主要是指話語層面?

 

吳:學者的方式永遠是話語性的,話語本身就是行動。我們沒辦法像企業家那樣通過資金運作來發揮影響,但可以通過介入時代熱點的討論,來改變當下的話語生態,把學術帶入公眾。

 

今天我們一些主流的政治哲學和分析哲學學者,他們對那些大層面的問題根本就沒興趣,而只是聚焦在技術性的瑣碎問題裡面。比如,他們會在學術會議上討論羅爾斯《正義論》之中很細節的行文,討論羅爾斯回應別人某一個批評的特定措辭。但更重要的問題,實際上是在今天如何像羅爾斯當年所做的那樣,將自身的理論構建,與論證同時代的社會-政治大背景緊密關聯起來。我們回頭來看,羅爾斯的工作為什麼有意義?因為他的寫作跟七十年代後期整個社會運動和平權運動都聯繫在一起。但在今天,他們筆下羅爾斯的這些話語變得跟時代沒有關係了。

 

很多時候,在一些看上去「高大上」的學術會議上,參與者自己在聽另一個參與者的發言時都會產生疏離感:我們是在幹嘛,在我們一本正經地念稿子時,這個動作是不是很滑稽……要近距離捕捉這種疏離感,只需要到學術會議中間的飯桌上,就每每能直接遭遇。不少人批評新時期以來的所謂「西學繁榮」只是二道販子的狂歡——雖然尷尬,但很難反駁。確實,很多研究陳舊不堪,拾人牙慧,並且研究者只用中文寫作,完全沒有意願和自己所研究的「物件」產生實質性的「主體間性」……

 

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從齊澤克那裡學到很多。確實,齊澤克總是在說拉康主義和黑格爾主義,但他的貢獻恰恰在於,如果沒有他對這些舊日理論的重新激活、把它們重新與今天的整個世界相聯結,那麼這些話語可能真的就死掉了,早就跟時代沒有關係了。齊澤克、巴迪歐這些人的思考,和今天的世界局勢諸如難民問題、恐怖襲擊、生態危機、以及生物醫學與數字技術突破等等聯繫在一起;阿甘本這方面少一點,但他的學術基底仍然與今天的時代話題相扣連。齊澤克對每個政治大事件、文化大熱點都發表評論,做出深入的學術性分析。相比而言,當下中國、港台乃至整個華語學界真的很弱。

 

01哲學:這是你們成立「激進陣線聯萌」公眾號的理念嗎?

 

吳:對。激萌成立一年了,這個月我們搞了一週年的party。這個名字最初來自我和夏瑩、藍江老師做的講座。在轉成公眾號的時候,我建議改一個字,「盟」變成「萌」,後來事實證明,這個字改得非常成功。

 

在公眾號上寫的文章雖然不計入學術成果,但我們公號一旦發了什麼新電影或新劇的哲學評論,馬上就有媒體要轉載——這種傳播和影響力遠超過學術論文。浙江大學說把網絡跟學術研究結合起來,如果學術文章在某些微信公眾號有「10萬+」的閱讀量就算做核心學術期刊的發表——當然這個規則太可怕了,遭到很多學界的抵制。不過,我們想做的正是把學術與這個時代相結合,做出具有學術品格與批判視野的激進介入。很有意思的是,現在傳統學術界的許多前輩也開始認可我們,指出我們的這種努力。

 

新媒體時代追求三兩千字的閱讀快感,而學術如何與這樣一種話語生態展開互動、相互結合,本身就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實驗。今天很多人不願意讀文字,我們做學術也可以適應這種習慣。不看書,那我們來看視頻吧!今天的知識分子要不斷思考、更新自己言說的方式。如果受眾看完你的東西無感,換言之,你不能吸引到年輕人參與到你的話語當中,那麼你就失敗了。

11月4日在清華大學舉辦的激進思想對話會上,吳冠軍在演講。

01哲學:今天是不是需要更多「電視哲學家」,更多明星哲學家?

 

吳:我都不會用「電視」這個詞,沒有多少人在看電視了。我跟夏瑩、藍江老師在策劃一檔哲學綜藝節目——是網絡綜藝而不是電視綜藝。今天騰訊做的綜藝節目有幾十億的觀影數,整個中國就這麼多人口。

 

這就是今天時代的東西,倘若你不去佔用它,你就失去了它。其實哲學可以很好玩啊,但人家不知道你有意思,你很好玩。所以說如果你不提供精彩的東西給觀眾,而只是去批判那些現有的節目都是垃圾,根本就沒有意義的——有的時候所謂「左翼」就是這樣。

 

那些大眾八卦話題,如果你去分一杯羹,就可能把它們引向完全不同的方向,讓受眾意識到原來還有這樣一種思考問題的方式,可以衝擊到整個主流的言說方式,這才是我們學者真正需要做的。我們所譯介的那些歐陸思想家,他們並不完全是學院的,我和我的朋友藍江、姜宇輝等等覺得這個工作才是真正有價值的。

 

01哲學:新媒體的好玩的哲學,可以怎麼做?

 

吳:今天的時代是視頻的時代,做網絡媒體一定要趕上這個時代,不能落後。現在是流量經濟為王,好,那我們就讓好玩的哲學好玩起來!

 

之前的讀書節目(比如梁文道老師)對待學術的方式往往一本正經、苦大仇深,要你把日常生活中的瑣碎放下來讀這些嚴肅的東西,正襟危坐地面對那些前賢——這種風格跟今天的年輕人已經有些遙遠。如果我們做的話,就應該把那些前賢邀請到今天生活化的場景中。

 

比如,我們來一場哲學主題的桌遊:你要殺我必須要有一個哲學的理由。把康德邀請進來,把齊澤克邀請過來,大家一起玩一場狼人殺的遊戲,這就很好玩嘛!這種節目會沒有人看嗎?比如藍江老師說,我採取哈伯馬斯式的理由:我必須要對別人真誠(sincerity);那麼夏瑩老師這位準齊澤克主義者可能會回應說,你這種烏托邦肯定不成立,因為在狼人殺這種真實的博弈空間裡面,存在多重的欺騙,你要怎麼保持你的真誠而不被人殺掉呢?好,那我們先殺掉一個人試試看。所以我們把藍江殺掉了,他代表哈伯馬斯,被殺後就黯然退場。我們幾位都是名校教授,大教授們親身下場哲學性地「殺人」和「被殺」,那些這個節目本身就有話題性,會火爆。

 

這個時代,你不火爆,就會被別人爆掉,你火爆了之後,所有你討論的話題就會被別人關注。齊澤克走的就是這條路,他首先成為「學界的貓王」。他火爆之後,後面他很多嚴肅的政治分析和激進話語,就變得有抓取媒體流量的力量了。他有很多列寧主義的東西,但如果他只是一個學院派,在當代西方那沒人會睬他的——如果不是封殺他的話。

今天的時代是視頻的時代,做網絡媒體一定要趕上這個時代,不能落後。(Unsplash圖片)

01哲學:挖流量經濟的牆角?

 

吳:新媒體就是今天新聞傳播的主導形態了。你如果還只是以傳統紙媒形式思考,你是做不了好記者的。今天你身為一個記者連有趣的標題都不會取,怎麼吸引人看呢?你寫一篇很嚴肅的東西根本都沒有人看!像布希亞說的,海灣戰爭沒有發生過,你這篇文章根本就沒發生過!

 

今天我們所知的大部分事情,不是親眼所見和親身體驗,而是耳朵聽來、信息讀來。尤其通過視頻化的東西,我們才「認知」到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情或事件,只有不斷被轉載,才能被看到。做學術也是,沒有人對你陌生的術語感興趣。

 

今天做學術就是要介入當下的熱點話題、主導性媒體,學術和思想是有快感的,我們要把這份思考的快感插入到時代中。很創痛的時刻容易做到「痛定思痛」,但同樣重要、乃至更重要的是在日常生活那些吃喝玩樂中去激發思考。我教書也是這樣,學生聽完笑完以後,回味一下其中原來有很多嚴肅的內容,他們始於追王寶強薛之謙八卦,終於愛上哲學不能自己。

 

01哲學:現在哲學家做「網紅」已經是一種激進的行動?

 

吳:前幾年我們把「公知」這個詞說殘掉了,今天「網紅」這個詞也差不多,都是貶義詞了。反過來講,什麼叫網紅?網紅找到了這個時代最主流的傳播方式。通過這個方式,他 / 她把自己的信息傳播了出去,它被人看到了,它是visible的。紙媒時代只有精英能發聲,媒體找教授寫文章,知識分子自然而然被推到前面。在八十年代的中國,大家聽知識分子的指引,因為整個出版業支撐著你們的聲音,你們佔據各種媒體的位置。30年前,你在《中華讀書報》發一篇文章保證有1千萬人會看,這份報紙八十年代初搞了一個「讀書與求知」競賽收到答卷就有50萬份!那個時候,像《讀書》這麼精英的雜誌,估計每期傳播面都超過100萬人。但你今天在這些著名報刊發表文章,可憐呦,真的沒有人看!

 

什麼叫激進?我們不滿足於既有的現狀模式,不斷嘗試推動它的邊界,並以徹底的方式實踐之。激萌的小編說,現在已經有很多贊助商找我們,因為我們的讀者層次都是校園裡最思想活躍的大學生、以及研究生以上的高端人才。再比如最近,有影視製作公司通過公眾號找到我,希望邀請我幫他們深挖一下手中幾個項目的劇本內涵——就像我之前寫過那篇《權力的遊戲》與政治哲學那樣。製作方希望最後投入製作的項目不只是畢志飛《純潔心靈·逐夢演藝圈》那樣的東西(編註:今年9月內地上映的一部爛片,在內地網站豆瓣電影上得到史上最低的2.0分,導演的博士論文也被人扒出嘲笑是「百度百科」拼貼而成,這件事成為近來新媒體的熱點)。雖然這個邀請我還沒答應下來,不過試想一下就很有意思。你想,電影投資者和製作者意識到深度哲學分析對於一部影片市場成功的價值,本身不正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齊澤克就是一個典範,他在荷里活地位很高,很多荷里活導演拍完電影後就邀請齊澤克來看。這些導演聽他發言之後,幸福得不得了,恍然大悟發現電影裡還有這麼多連自己都不知的內涵,竟然還有拉康或黑格爾的理論。比如前陣子《鄧寇克大行動》很熱,大家的朋友圈都被這部電影刷屏,我就接受騰訊新聞邀請做了一個熱點分析節目,詳細談了我自己對它的分析和解讀——可能連導演本身都不知道還有這種解讀,我用這種方式向諾蘭致敬,也用這種方式讓學術介入了當下熱點話題。

什麼叫激進?我們不滿足於既有的現狀模式,不斷嘗試推動它的邊界,並以徹底的方式實踐之。(VCG圖片)

01哲學:這麼愛齊澤克啊?

 

吳:我覺得齊澤克很了不起,他嘗試很多學者沒有去嘗試的東西,獨自發明了各種加入時代發言的方式,這個時代通過他的介入同哲學與精神分析發生了各種深度「遭遇」。他把學術變得好玩,而他自己那些激進的東西就在受眾的享樂中一併拋了出來。

 

當年,傅柯、德里達那一輩的哲學家還有很大的公眾影響力,到巴迪歐這代人就沒有了。巴迪歐說數學本體論,喂,誰要聽你的呀?可是我們卻都看蔡康永!齊澤克還是位伯樂,巴迪歐等哲學家的世界知名度都是齊澤克一人帶出來的!1990年代後期,齊澤克在三四本書裡不停引用巴迪歐、洪席耶,把他們成功推上前台。齊澤克推巴迪歐,那我就推藍江。

 

01哲學:那麼你是「中國齊澤克」?

 

吳:呃⋯⋯

 

01哲學:對在港台做哲學的我們有什麼寄語?

 

吳:要相信我們這個時代有很多可能。01哲學做得好會很有意義,因為你們是在公共媒體平台做學術。不過,千萬別把學術做死了,就只是出文章和一些轉載,要做就要做出新媒體時代的形式,把學術與這個時代的關鍵話題和主導性傳播形式結合起來。

 

今天,大家對學術文字的耐性不長,比如你出一篇德勒茲的長文,能吸引到的只是本身就對德勒茲感興趣的一小撮人,但你不可能預設全部受眾就是這些人啊!你要真正把讀者的範圍打開,要讓更多人聽到你的聲音。同樣,作為媒體你們也需要流量啊是不是?有流量就會有贊助,有錢就可以找到更好的製作團隊,邀請到有話題性的名人,做出有品質的內容可以更好地傳播。

 

在港台做哲學,你們可以把本地話題放入討論中,把漢語讀者和觀眾都吸引過來,變成流量。我們激萌的幾個老師都很有媒體經驗,可以把嚴肅的學術講得非常有意思。雖然現在還是散兵作戰,但已經做很多直播、TED演講乃至網絡綜藝節目了。比如我前面提到在騰訊做的新聞熱點分析節目。他們很聰明,把一個很長的講座剪成好多個小視頻,觀眾沒有時間看完一整套節目,但這些小視頻就像病毒一樣傳播開來。

 

今天就是新媒體的時代,沒有人在意就是沒發生;今天比任何時代更是話語的時代!你們做文化做知識的媒體,首先要使得話語變得有趣。否則苦大仇深到最後,發現根本沒有人在看你。

 

01哲學:當媒體輿論陷入政治話語的對峙與撕裂時,要如何維持理性深度的學術討論?

 

吳:好的學術討論要不斷迂迴,談問題有很多方式。編輯要懂得怎麼引導話題,不要將人逼到角落裡做非此即彼的選擇,你如果接受這種選擇立場、非此即彼的話語方式,那就沒得做了——要麼朋友要麼敵人、要麼公知要麼五毛,那還談什麼對話、討論?

 

亞里士多德講「實踐智慧」(practical wisdom),你再看拉克勞(Ernesto Laclau)與穆芙(Chantal Mouffe)的代表作《霸權與社會主義的策略》,話語也要講究策略。齊澤克聰明的地方還在於懂得迂迴的談話,他一本書裡有非常輕鬆娛樂好讀的部分,一條硬學理用三頁電影分析或日常意識形態分析鋪開,不斷迂迴。比如談南斯拉夫種族清洗,齊澤克就說我們先談談希治閣吧,通過這個話題取得距離感之後,再繞回去談真正的問題。沒錯,我們要先通過思想的力量,將那些直接支配我們的力量先陌生化,留出思考的空間,而不是直接下結論,或以立場區分之。

 

我們在上海,包括學者也好,眼睛往往就只看到眼前這一畝三分地。香港和台灣可能也有這個特徵。這幾年,港台過於注重眼前兩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社會發展陷入遲滯,大家失去共識。話語本身變得面目可憎,越來越無趣。你要麼是面目可憎的外省人大陸仔,要麼是面目可憎的港獨台獨,大家都面目可憎,這個地方就沒有活力了。當大家覺得在這個地方自己一開口就陷入僵局,這裡就會衰落。

 

不過,共識其實是可以建立在很多框架下,除了文化、政治的框架,也有很多我們共同快樂的框架。我們談這個不行,那不如就談一個當下的熱點電影吧,甚至不如分享一個黃色笑話吧,你也很黃我也很黃,於是大家哈哈一笑,先握個手,再討論時我們就不那麼針鋒相對了。先不碰那些死結,聊聊別的,再回來重看那些令我們討論得愁眉苦臉的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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