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
05.12.2017

悼念心靈哲學家福多:分析哲學走了歪路嗎?

美國著名哲學家福多(Jerry A. Fodor)於當地時間2017年11月29日過世,享年82歲。福多生前先後任教於麻省理工學院、紐約市立大學、羅格斯大學。他主要活躍於心靈哲學、語言哲學、認知科學、心理學等領域。他的「心靈模組理論」和「思想語言假說」在學界影響巨深。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圍繞人類心靈如何運作這個話題展開的。後期,他又介入了對達爾文自然選擇理論的討論。在美國哲學家萊特(Brian Leiter)策劃的「二戰後最具影響力的20位心靈哲學家」的評選中,福多位列榜首。除了學院的工作,福多也熱衷於為諸如《倫敦書評》、《泰晤士報文學評論增刊》這樣的大眾媒體供稿。熟悉福多的讀者知道,他喜歡在嚴肅的寫作中穿插詼諧的趣話。福多的好友德維特(Michael Devitt)曾向我提起生活中的福多也是一個段子手。我們永遠不會忘記他為學界作出的貢獻,也會懷念他的詼諧幽默。斯人已往,斯風猶在。

 

福多的思想語言假說,主張人類的思想是一種天賦的心靈語言(一種符號表徵)。這種心靈語言具備特定的句法結構,而人類思考實際就是這套心靈語言根據抽象演算法的運算。他的這一學說和喬姆斯基(Noam Chomsky)、平克(Steven Pinker)等學者的理論一脈相承。有關福多思想語言假說的討論不絕如縷。思想語假說,可以說是關於「心靈」的一個科學假說。福多一直將自己的工作視為一項科學探究,他似乎並不在意是否擁有「哲學家」的頭銜。

 

萊特和福多曾就「何為分析哲學?」有過一段通信交流,萊特詢問福多到底應該如何界定分析哲學。分析哲學家中既有傑克遜(Frank Jackson)這樣支持概念分析的,也有福多、蒯因這樣的反對者。既有塞爾(John Searle)這樣的行文曉暢者,又有麥克道爾(John McDowell)和皮考克(Christopher Peacocke)這樣的行文晦澀者。到底是什麼將他們統攝於「分析哲學」這一名號下?


福多在回信中提出,近幾十年來的分析哲學或多或少秉持了兩大特徵:(1)語義實用主義(semantic pragmatism)。這一觀點主張語言的意義立足於語言的使用能力(knowing how)。以概念A為例,首先,掌握概念A表現為能夠評斷概念A背後蘊藏的有效推論規則。其次,掌握概念A也意味著能夠使用概念A來分辨現實中的物件。福多指出,自杜威以來,幾乎所有主流英美哲學家都陷入這一語義實用主義的窠臼;而他堅持認為擁有一個概念即思考(表徵)這個概念,語義實用主義混淆了語義學和認識論。

(2)方法論的語義上行(semantic ascent):將形而上學問題轉化為概念分析。福多理解的形而上學問題是自然主義的形而上學問題:「心靈的本質是什麼?」,「知覺的工作機制是什麼?」,等等。福多認為,語義上行後,這些問題就轉變為:「我們如何使用「心智」這個概念?」,「『看』這個詞的意思是什麼?」,等等。福多進一步指出,如果將形而上學問題語義上行,那麼哲學會降低自己的門檻,人人都可以進入哲學遊戲。福多對概念分析嗤之以鼻,他宣稱至今沒有一個成功的概念分析案例,哲學家應當重新反省這一方法論的有效性。

 

當然,福多也承認並非所有分析哲學家都能夠通過上述這兩條特徵來界定。比如,蒯因一方面是一個語義實用主義者,另一方面他的自然主義立場與概念分析則是相悖的。但福多認為總體而言大多數分析哲學家都可以歸入到這兩個特徵下面,其中包括:澳洲學派的哲學家、皮考克、麥克道爾、布蘭頓(Robert Brandom)、特拉維斯(Charles Travis),等等。下文嘗試對福多這兩點論述稍加展開解釋。

 

美國著名哲學家福多(Jerry A. Fodor)於當地時間2017年11月29日過世,享年82歲。(資料圖片)

對實用主義傳統的拒斥

 

實用主義思想可謂美國哲學思想的奠基石。在當代哲學中,「實踐轉向」的提法也被越來越多的學者所接受和認可。我們知道笛卡兒符合論式的心靈觀極易導向懷疑論,實用主義試圖強調實踐/行動對理論/思想的優先性來克服笛卡兒主義的弊病。福多卻對實用主義傳統抨擊甚力。他甚至認為,「實用主義也許是哲學中出現過最糟糕的觀點」。福多提出,20世紀英美哲學的主流是一種實用主義概念持有觀與推論作用語義學(inferential-role semantics)的聯姻。這個聯姻的脈絡裡包括:杜威、維根斯坦、賴爾、塞拉斯、蒯因、達米特、大衛森、羅蒂、麥克道爾、布蘭頓,等等。這個名單幾乎將主流英美哲學家一網打盡。他隨即又指出,這一聯姻是不匹配的,注定只能產出畸形兒。

 

福多對實用主義傳統的批駁主要立足如何理解「概念」這一具體問題上。一般來說,我們認為每一個概念都會有對應的定義或解釋。如果不知道「線粒體」的意思,我的第一反應會是查閱詞典或網路搜尋。福多認為這種概念定義論不成立,即概念的本質不是一種定義,而是表徵。這是一種非常反日常直覺的論斷。語義理論中有一種推論作用語義學,對於如何使用一個概念有各種各樣的推論規則。比如掌握「紅」這一概念就必須掌握諸如「如果一個東西是猩紅的,那麼它也是紅的」這樣的推論規則。依此,概念內容實際就由關於如何使用這個概念的推論規則來構成。在福多看來,借助推論規則來解釋概念無非是概念定義論的一種變形,並且會導致迴圈定義。實用主義概念持有觀似乎可以化解迴圈定義的問題。根據實用主義的觀點,真正掌握一個概念是能夠使用這個概念。這是一種能力之知,而非僅僅知道概念的定義。舉例而言,我背出「正和博弈」的定義並不等同於我掌握了這個概念,真正掌握這個概念意味著我能夠在具體語境中自如運用它。根據這一立場,我們應通過「能力」而非「命題」來界定對概念的掌握。如此,便可化解迴圈定義的困境。福多則認為此路不通。簡單說兩個理由。首先,假如遵循規則A和規則B都能通過能力C來實現。那麼,很難說能力C到底解釋了規則A還是規則B。其次,能力是非明述的,要清楚到底能力C是什麼,還是得訴諸規則,那麼能力又得借助命題來解釋,這有違實用主義的初衷。

 

綜上,在對思想、語言、概念等的解釋上,福多極力反對實用主義。實用主義主張行動和實踐的優先性,而福多堅持思想和理論的優先性。背後支撐他這一想法的其實仍舊是思想語言假說。他始終認為心靈的主要特徵是思考(符號表徵的運算),而非行動。並且,在解釋順序上,思想指導行動。

 

對扶手椅哲學的討伐

 

福多認為實用主義概念觀預留了概念分析的可能性。但他卻堅持概念不具備分析性,語詞也不擁有定義。在他看來,概念和行動是一種因果的關係,而非概念關係。這樣就又引出了他的另一矛頭:概念分析方法論。他主張對心靈的研究應當是經驗的研究,而非概念的考察。

 

福多在《倫敦書評》上發表過一篇名為「水在哪兒都是水」的文章,該文集中討伐了概念分析。概念分析是一種與經驗考察相對的先天反思方法論,又可稱為扶手椅哲學。福多在文中概括了概念分析沉浮的三階段。第一階段是二戰後,概念分析蔚然成風。在牛津,一群日常語言哲學家專注於對語詞繁細用法的辨析。第二階段始於1951年蒯因發表「經驗主義的兩個教條」一文。文章一經發表,世論譁然。這篇論文否認存在先天的、必然的分析性命題。如蒯因的論證有效,那麼概念分析的理論基石將會徹底動搖。第三階段是克里普克的橫空出世。他的貢獻在於將模態概念帶入到了語義學和形而上學的討論。克里普克將必然性的問題放置在了可能世界的層面討論,我們不僅擁有現存的這個實在世界,還存在著種種可能世界。存在著必然命題,它們在所有可能世界都為真,或者,它們在所有可能世界都為假。分析哲學家們似乎再度看到曙光,通過模態直覺,他們可以繼續穩坐扶手椅。但福多指出,如果蒯因的論證對概念分析的批駁是有效的,那麼即便引入模態直覺也無濟於事。


福多從元哲學角度對當代哲學的刻畫可能是有所滲漏和疏失的。首先,他的心靈和語言理論是一種科學假說,即他真正關心的是人類認知過程中,心靈和語言的運作機制。而實用主義哲學的出發點則是人類共同體在社會、文化、歷史、政治語境中的具體實踐。所以雙方可能都不在同一片戰場對戰。其次,概念分析是否預設了語言和世界的分離,也是值得進一步商榷的。但無論如何,對一個哲學家最大的敬意是批判地繼承。福多的這些思考確確實實推動了哲學家們對自身實踐的反思,彰顯了哲學「反躬自省」的特質。並且,我們將永遠受惠於他在心靈哲學、認知科學、心理學等領域留下的寶貴財富。

我要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