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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9.2017

玫瑰與小王子(6):時間的旅行

我想要一面巨大的鏡子,讓我即使忙著的時候,也總是能看見CC的臉,看見魔法在CC的臉上出現。我一度以為,那是我帶來的魔法。實際情況,那可能是CC自己與生俱來的魔法。因為這種魔法會在另一種情況下出現。

 

先談談我自以為是我的魔法。當我的手滑過他比嬰兒還鮮嫩的一吋肌膚,當我從黑色叢林里濕漉漉地抬頭,當他眼神迷離不能自已地在我懷抱里抽搐,當我努力回頭看他的臉,我看見時間在他臉上飛速倒流。我可以看見,時間在他臉上倒流的每一種速度,他不同程度的生機勃勃,毫無戒備的溫柔。不曾品嘗過苦難的光環,籠罩臉部的皮膚,他的頭顱,王子一樣高貴地抬起,天使一樣的純潔,盧浮宮里所有的大理石頭像雕塑,也比不上他這「眼下瞬間」的豐富。我伸長手,試圖無限接近他的臉。

 

他的臉,許多時候是沉睡的,疲憊的,厭倦的,無所謂的,刻滿了時間的痕跡,有一股滄桑。智者之間的談話,可以令他的臉鮮活起來。唯獨一些女人的話語,能使他舞動起肢體,將身體變為語言的本身。時間的魔法再次生效,他在不同年代的自己里來回自如地穿梭,毫無負擔地旅行。一種深刻的淺薄,成為了他的生命原動力。這種原動力,令他脫離思維的無根性,成為具體的當下的由膨脹的陰莖決定的、鮮活的自己。

 

小王子的漫遊中,秘而不宣的主題,應該是時間。他在對時間的理解中作出決定。小王子如何度量時間?學習到什麼樣的時間概念?如何通過時間來理解自身的存在?

 

飛機師的飛機出現故障,帶的水勉強只夠他喝八天。第二天清晨,他遇到了小王子。小王子漫遊到第七個星球——地球。相遇之後的時間十分緊迫,如果七天內解決不了問題,飛機師會渴死,所以飛機師非常著急,而小王子總是不緊不慢。飛機師畫猴麵包樹的逼迫感,與其說是或麵包樹的威脅性造成的,不如說是時間的緊迫感帶來的。畢竟,清除猴麵包樹的威脅,需要抓緊時間,在它還是幼苗的時候就拔除。

 

飛機師和小王子相遇的第四天早上,開始直接了解到小王子對時間的理解。他用落日來度量時間,比如在B612星球上一天四十四次看夕陽。如果他真的擁有325號星球上的國王自稱擁有的權力,那他想要看無數次的日落。時間可以橫向度量也可以縱向度量,時間可以在同一空間里以多維度的方式存在,也可以在多個空間里同時存在來實現其多維度。所以時間成為了最難以管理的對象,可以成為包袱和災難,也可以成為巨大的財富。時間造成的不平等,也是權力來源之一。小王子的時間觀念,和工業社會的時間本質形成尖銳衝突。它不再是無差別循環的空間,也不是線性增長的表象,而是在封閉的組織化結構中,資本無孔不入地在無數個生產前線以細微的變化帶來蝴蝶效應式的級數增長,成為資本意義上的時間和生產、控制體制的時間。電影《小王子》(Mark Osborne,2015)通過畫面展現出資本再生產的時間速度,正是小王子所抗拒的時間速度。現代社會里,開放性令人類可以在同等起點上獲取特定的資源。但是,由於時間和空間的扭曲,一個人獲取的總體資源,卻是不平等的。因而越是在總體資源上有優勢的人,越需要更便利地駕馭時間,來增強他們造福或禍害自己、他人以及社會的權力。看似可笑的國王教給小王子一個真理,那就是行使權力必須在「合理」和「條件允許」的情況下。看落日這件事,必須通過時間本身。對時間作為一種資本的佔有,才是權力不均衡背後的製造者、主宰者。

電影《小王子》通過畫面展現出資本再生產的時間速度,正是小王子所抗拒的時間速度。(電影劇照)

看似客觀、固化的時間,當它在一些人手裡級數增長而在另一些人手裡極度壓縮時,它已經改變了主體的存在狀態。小王子的漫遊,對他和玫瑰的關係來說,就是從時間和空間上切斷關聯。這揭示愛的本質,是將時間贈予對方,擴大雙方在同一空間里的存在,對彼此產生此在的意義。而對小王子來說,只有通過漫遊,才能使世界進入自己的生命,在自己的時間里鋪陳展開。世界只有在自己的時間里,才能對小王子產生意義。只有通過這樣的方式,小王子才能把他的玫瑰放在他和世界的豐富的關係中,他才能看到時間的盡頭是死亡,只有面對死亡,面對世界,他才能夠看到愛情和玫瑰對他的意義。

 

在愛慕虛榮者的星球上,喝彩和答謝,只有五分鐘的趣味。我懷疑那六個星球的旅行,是聖修伯里在照見小王子自我成長過程中可能受到的誘惑。在作者的筆下,這些誘惑都被賦予了虛無的面貌。權力是架空的,虛榮是幻滅的。羞恥可能是一個封閉的自我循環,酒鬼為了忘記喝酒的羞恥而喝酒。在封閉循環中,他的存在本身是不斷試圖忘記自己的存在——以一種肯定自己的存在的方式。貨幣化的財富並不產生人生意義,幾億顆星星還不如一條圍巾對小王子有意義。紀律是疲憊和徒勞,點燈人周而復始地消耗自己,困守在點燈和熄滅的紀律中。固步自封的地理學家只記錄永恆之物體,而玫瑰轉瞬即逝。玫瑰面臨的「隨時有消失的危險」令小王子第一次產生了懊悔的念頭,這就是死像太陽一樣照耀著生。死亡在提示生命(個體擁有的時間)有限性的同時,也在刺激生的衝動,提示抵達和超越無限的慾望。小王子沒有馬上結束漫遊,而是前往第七個,也就是最後一個星球——地球。在完成地球的漫遊前夕,小王子通過火車調度員認識到沒有目的的旅行之無意義,而又通過節約時間的藥物來談論不必要地節約時間會導致錯過了存在的過程。

 

聖修伯里出版《小王子》的1943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剛出現轉機。但法國戰敗簽訂休戰條約之事,以及兩次世界大戰的傷亡之慘烈,對文明的打擊,在聖修伯里的《小王子》寫作中留下了痕跡。戰爭是一個群體對另一個群體、一個國家對另一個國家的征服、殺戮、勝利,當歐洲、太平洋炮火連天的時候,聖修伯里在寫關於個體——小王子、玫瑰、狐狸關於愛和個人幸福的故事。這強烈的反差顯示的是,脫離了個體的、特殊的、關於愛的生命經驗,這民族等群體多麼盲目、殘酷、荒誕和愚蠢。這是我認為《小王子》是一個悲傷和解構性故事的另一層原因。小王子作為抽象的人,從赤子狀態的詩意存在,到放下責任到處漫遊,經歷虛無主義,學習「馴服」成為有道德的主體,最後背負責任走向死亡。聖修伯里揭示和鋪陳的,是小王子在時間中的存在。存在只有通過時間,才能顯示個人性和意義。

 

那麼,時間在情人之間的分手是怎麼體現呢?第一天,玫瑰有了意識,作為獨立的人,必須尊重對方愛情熄滅的存在狀態,也就是說,她不可以再隨時隨地隨心所欲地去撫摸他、調戲他。第二天,當他們嘗試把自己當做性愛工具的試驗,正如他自己所言,他不愛她,撫摸變得沉重而無法進行,而她則意識到,自己並不需要沒有愛的生殖器的交往,她也需要尊重自己的意願,於是,性愛以終結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尊嚴。第三天,她長久地注視他的臉,竟然沒有了豐富和生動,變得和街上來來往往的麻木、茫然的人臉沒有任何區別,她失去了撫摸對方的慾望。反而一雙獨特的乳房在空氣中溫暖她的臉。第四天,她謝絕了回到他們曾經共同的床僅僅為了舒適地安睡的邀請,貪婪地在檯燈下閱讀。第五天,她微笑著謝絕了他上班出門前禮節性的親吻和觸摸,他的笑變得和小年輕們一樣天真蒼白,甚至淺薄、嬉皮笑臉。第六天,他們關於生活的討論,停留在技術環節,關於哲學的討論,停留在思辨層面,平靜如此輕而易舉地抵達。安息日還沒有到來,時間已經完成了對分手的塑造。愛情為存在打開了一個空間場域,從開端到結束,時間完成了它的旅行。

 

然而,有些東西永遠留在那裡,超越了時間。時間凝固了,停止了。浮士德與魔鬼的交易,貪戀瞬間,要時間停一停。時間,它果真停下來。無限和永恆是什麼?就是對有限的超越。在有限的生命中,瞬間何以成為永恆?時間在愛情里凝固的意思是說,瞬間進入生命體,成為生命體的改造者,使生命體成為全新的個體。也就是說,在完全坦蕩、赤身裸體相對的愛情關係里,話語和身體變得肆無忌憚,邊界被屢屢突破,自我也被不斷打造、超越,瞬間主導了有限的生命,實現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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