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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9.2017

《帝國》,一本旨在為21世紀重寫《共產黨宣言》的書?

這是一本旨在為21世紀重寫《共產黨宣言》的書。——齊澤克

 

如今存在一種正在形成的世界秩序,這似乎已經是無可置疑的事實。冷戰結束後,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歷史的終結》一書中斷言,歷史的終點是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然而在2000年,邁克爾·哈特(Michael Hardt)和安東尼奧·內格里(Antonio Negri)合著的《帝國》一書,以左翼視角重新分析了全球化進程,堪稱一部對即將到來的世界秩序的新馬克思主義闡釋。

 

本書作者之一內格里是義大利的激進左派成員,曾因反政府的罪名入獄,流亡後長期在法國任教,主要關注現代資本主義國家的合法性問題和現代主權概念。哈特任教于杜克大學文學系,系統地接受了馬克思主義思想、福柯、德里達等法國理論,還致力於翻譯義大利的政治思想,他試圖用批判理論去生發出一整套關於生活方式的論述,而且積極參與各種社運。這使得他的理論在與現實運動的交融中不斷變化和發展。在《帝國》一書中,兩位作者顛覆了傳統的「帝國」概念,認為現今的世界秩序既非異質的全球力量在互動中的和諧狀態,亦非受控於單一的權力和理性中心,而是顯現為一種新的主權構成方式——不同於帝國主義的「帝國」。通過重新闡釋當今世界形勢,哈特與內格里為世界公民反抗壓迫和重獲權利提供了新的可能出路。

 

何為「帝國」?

 

本書作者為「帝國」一詞賦予了新的意義,它所指的不再是傳統的單一民族國家的主權,而是一種由國家與超國家建制綜合構成的主權新形式。「帝國」,恰恰是以民族國家為載體的帝國主義的相反面:帝國主義堅持權力中心和固定的邊界,致力於擴展疆界、掠奪資源、殖民與奴役;而帝國的屬性是和平,是不關心中心與領土的無形架構,是一種離心式的、網狀形態的全球主權。儘管二者的邏輯起點不同——帝國主義是以國家內部秩序推演出國際體系,而帝國則是「由外及內」,以超國家秩序演繹出國家內部的法律體系,但是兩種體系都包含著體現在規範、禁令、司法程式中的霸權。

 

為了強調帝國這一嶄新主權形式的複雜性與其中的壓迫性結構,哈特與奈格里通過傅柯的「生命政治」與德勒茲、瓜塔里的「控制社會」概念,剖析了帝國的運作邏輯。傅柯構想的規訓社會由監獄群島(監獄、工廠、學校、醫院等等)所拼接組成,確保人們服從於它的接納/排斥機制,將反常行為改造為正常行為,從而鞏固規訓社會的建構。而在帝國的新形勢之下,將要進入後現代的控制社會將其統治機制進一步內化,通過通訊交往、媒介、資訊網路直接組織人的大腦,通過社會福利系統和活動監控系統直接作用於人的身體,從而將人限制在與生命感受和創造欲望的自動間離(alienation)之中。

 

生命政治的治理術已經層層包裹了人們的生活,徹底生命政治化的權力機器深入到整個社會機體之中,並已經發展為不可見的虛擬狀態。從貨幣的角度,世界的完整圖景被完全展現:一整套由分配機器、流通機制、價值觀念所浸透的權力話語支配著生產和再生產,也支配著每一個出現在世界上的政治角色,多國和跨國的工業和金融公司趨向於將有邊界的國家變為工具,以供商品、貨幣和人口的交易和交流。新的世界地理正是被這種指導貨幣的複雜運動所測繪的,被全球資本主義體系所貫穿的生物醫藥、金融、市場行銷、協同分工等各個領域共同決定了新的世界生命政治結構。

 

無邊無垠的全球空間,深不可測的生命政治世界,不可預見的時間之流,這就是帝國建立其上的、嶄新的超國家權力的「無邊界的邊界」。

 

本書作者簡要概述了「帝國」的主權形式對人的控制模式,可以大概分為三個階段:包容—區別—操控。第一階段體現了帝國宏大、自由的一面,一切差異都可以被容納進帝國之中,抹去每個人的差異從而生產出中性的權力公共空間,讓帝國的規則得以施加於存在的主體。第二階段是區別階段,帝國內的差異不是政治性的,而是文化性的,所以這些非衝突性的差異反而有助於和平地區的穩定與繁榮。在區別之後,第三階段是對差異的操控和等級分化。帝國主義的殖民力量旨在確定一種純正的同一性,確定唯一的等級制度,而帝國則旨在調節複雜的多元變數,不只是單純關注意識形態,而是更注重統治的實用效力。

帝國一書。(資料圖片)

對「帝國」主權的批判策略

 

在全球資本主義興旺發展的今天,左翼如何找到社會批判的立足點?馬克思說,哲學家的任務在於改變世界,推動公平正義的美好藍圖得以實現。但正義的標準是所有政治社群都必須嚴肅考慮的問題。正義是社會的首要德性,它不僅僅意味著國家對公民的責任,亦是政治正當性的基礎。

 

鑒於帝國階段的新型控制模式,我們如何能夠反抗、擺脫這種無處不在甚至難以分辨的權力呢?在「間奏——反帝國」一章中,哈特與奈格里設想了一種新的遊牧部落,一種新的野蠻人,他們能夠入侵帝國,清空帝國。正如唐娜·哈拉維提出的賽柏格概念,人類、動物、機器三者的交叉與雜糅,展示了一種從本體上構造人類和生存新特性的可能;如果人們能夠重新反思和實踐一種新型的人類關係,不斷努力地逃脫種種生存限制,就有可能建立新的身體和生活。在展望帝國衰落的時刻,面對重新創造人類甚至後人類的重任,必須要關注潛在的勞動形式的變化。

 

《帝國》企圖跳出民族國家的範疇來思考這一問題,作者將諸眾(multitude)作為反對帝國的新的歷史主體。在冷戰之前的帝國主義背景下,世界各地區經濟發展失衡,主要的帝國主義大國之間充滿激烈的矛盾,工業無產階級在社會革命中居中心位置。而到了「帝國」的時代,跨國公司和全球性機構支配了世界經濟,客觀上削弱了民族國家的組織形式。而隨著產業轉型,傳統的工人階級數量減少,但勞動者被剝削剩餘價值的現象卻愈發普遍,在這種情形下,諸眾取代傳統的無產階級工人,成為直接對抗帝國的政治主體。

所謂諸眾,首先與傳統的人民概念相對,是個體的複合,是由不同身份構成的多樣性的集合,並不能籠統地將之定義為某個具有同質性的整體。其次,諸眾還與傳統的階級概念相對,指向一種勞動者的複合。哈特曾在一次訪談中說明了這一點:正如毛澤東試圖在整個中國革命事業中認可農民進行政治參與的能力,首次將政治主體性從工業工人擴展到其他勞動人口一樣,從「諸眾」而非工人階級的角度來思考勞動主體,就是去思考多種多樣的勞動形式——沒有報酬的婦女家庭勞動、在服務業的工作者等等。第三,諸眾概念更多是政治上的,我們把諸眾看成一種政治力量, 它是對政治組織進行的一種實驗,在這種政治組織中,我們都是平等的,它不要求我們用一個聲音表達觀點。

 

另外,作者分析了「諸眾」在帝國結構中的位置。帝國的權力構造是一個金字塔的模型,可以分為三個層次,每個層次有複雜的內部構成。

 

帝國的第一層的頂端是冷戰後掌握了全球武力霸權的美國。在此之下是以西方大國為主的民族國家,它們掌握了全球主要的金融機器,控管國家資本的流通。帝國的第二層,有兩個方面的權力運作。一是跨國財團,它們以多層次網路的形式來建構全球市場,資本、科技、人口等通過這個網路得以流動。二是由臣服於跨國財團的民族國家,它們在政治上確保頂層全球霸權的運作原則,並與跨國財團討價還價,在國內領土進行所得的再分配。帝國的第三層則主要由諸眾構成。由於諸眾無法直接被吸納到全球權力結構的配置當中,所以往往是通過「被代表」的形式被吸納進帝國之內的,比如許多的貧窮地區由民族國家政權來代言。除此之外,公民社會的非政府組織也起著重要的作用,公民社會組織由於能夠從基層深入社會的肌體之中,實際上成為全球權力網路的毛細管,有效地將諸眾吸入帝國的體系。

 

在人與權力的關係這一問題上,傅柯看到的是資本權力對勞動者主體的塑造和控制,而哈特與內格里超越了傅柯,認為勞動者主體在對資本權力的政治鬥爭中能夠不斷重構自身。內格里認為,傅柯的生命權力理論,一方面令人感到絕望,在其視域中主體永遠是靜默而被動的,它處在各種權力的擺佈和操作下而無可奈何,它被塑造,被生產,被改造,被操縱;另一方面它僅觸及資本控制勞動的內在性方面,缺乏社會內容,而對帝國的反抗必須聚集在生命權力的生產維度,必須聚集在構建新主體的過程之中。

 

共產主義是作為不斷制憲的過程,還是應當重新思考的未來?(鏈接)

 

「非物質勞動」:一種政治潛能

 

《帝國》一書認為,諸眾是一種新的無產階級,而不是新的大工業工人階級。他們替換了傳統的產業工人為中心的無產階級,變成了革命的主體。為了論證新主體的出現,本書作者哈特和內格里從帝國時代資本與勞動關係的改變出發,認為在21世紀,全球範圍內的勞動正在經歷一次重要的轉向,傳統的物質勞動將逐漸被非物質化的勞動所統領,並越來越受制於資訊、智慧、技術、交往等非物質因素。非物質的勞動及合作成為主要的生產力,這也使得勞動和反抗的主體發生了深刻的變化。資本主義的剝削關係早已走出工廠,覆蓋了整個社會。無產階級的構成已成為一個十分寬泛的範疇,包含著所有那些自己的勞動遭受直接和間接的剝削,屈從於資本主義生產和再生產規範的人。從事非物質勞動的諸眾處於全球化世界的底層,是全球資本主義的被壓迫者。

 

所謂非物質勞動,可以追溯到馬克思在《資本論》中討論過的「非物質生產勞動」,勞動者從事的非物質化形式的商品生產——比如服務等——同樣是實現資本增殖的一種勞動形式。在本書作者看來,由於勞動方式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工業勞動、物質勞動不再是主要的勞動形式和價值來源,新產生的非物質勞動有以下幾個特徵(注一)——

 

第一,非物質勞動出現在已被資訊化和通訊技術融匯的大工業生產中,生產被視為一種服務,生產耐用物品的物質勞動和非物質勞動相混合,並逐漸以後者為主。

第二,非物質勞動帶有分析的創造性和象徵的特點。

第三,非物質勞動涉及感情的生產和控制,並要求人際交往,即身體模式上的勞動。

 

在《帝國》的後續著作《諸眾》中,內格里完善了非物質勞動的概念,認為非物質勞動是創造非物質性產品的勞動,如知識、資訊、交往、關係,甚至是觸發情感反應的勞動。

 

在《帝國》的後續著作《諸眾》中,內格里完善了非物質勞動的概念,認為非物質勞動是創造非物質性產品的勞動,如知識、資訊、交往、關係,甚至是觸發情感反應的勞動。哈特與奈格里使用這一概念的目的是權宜性的政治需要,為了盡可能涵蓋受資本剝削的所有人,以製造最大程度的共通性,重構無產階級政治主體。「我們要做的是創造出新的社會軀體……我們的逃亡和出逃必須是建設性的,必須能創造出實在的替代物。……作為拒絕的一部分,我們更要構建出新的生活方式和新的社會。也就是說,通過重新思考無產階級主體的概念,實現一種解放性的政治。」(頁200)

 

注一:[美]邁克爾·哈特、[意]安東尼奧·奈格里:《帝國——全球化的政治秩序》,江蘇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286頁。哈特與奈格里在三部曲式的著作《帝國》(Empire)《諸眾》(Multitude)、《大同世界》(Commonwealth)中,不斷完善了非物質勞動與新無產階級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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