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13.02.2018

女孩聯誼的無敵技巧?婚戀教程背後的性別政治

【01哲學按】
「想像不家庭」的時代正在到來。01哲學推出【婚姻與家庭專題】,邀請哲學及文化研究學者及學子各抒己見或針鋒相對,從性別文化、自由主義、共產主義、倫理學及儒家思想等不同面向漫談危機之下的婚姻與家庭。本文從一支名為「女孩聯誼的無敵技巧」的甜品廣告講起,批判分析當下以生物學、社會學、心理學等所謂「科學理論」為旗號的擇偶指南和情感專家。

參加聯誼的女生如何提高魅力指數?去年四月,一支名為「女孩聯誼的無敵技巧」(又譯「千層套路」,無敵の合コンテクニック!?)的日本甜點廣告視頻成了社交媒體的熱門話題。短短四分十七秒的影片信息量巨大,一連串的技巧讓人應接不暇:從社交網站蒐集資料以做到滴水不漏的預習,挑選跟自己風格不同的女伴同行,衣著打扮要恰到好處地暴露鎖骨、手腕、脖子和腳踝,聯誼席間對男伴時刻保持崇拜眼神,在洗手間用淺棕眼影勾勒出胸口的乳溝效果。另有一系列精確到數字的身體行為法則:手臂內斂地划出弧線的淑女乾杯法,臉龐微左傾八度能使可愛程度比平時爆表20%,打開菜單遞給對方時記住稍微展露手腕內側的軟骨青筋,刻意隔開一米距離然後秒速貼近可達到心跳加速的效果。

 

花式撩漢之後,廣告片尾猝不及防地打出一行字:「給這隻手那隻手一直連續著的你。」原來,這支廣告是用千層布丁的美味層疊(一層奶油、一層芝士一層芒果以及一層蜜柑),來比喻聯誼女孩們強勁的進攻連續技。儘管廣告里幾乎沒有直接宣傳產品,但利用「聯誼撩漢大法」做切入的創意,準確地戳中了年輕女性的痛點。

現在,日語里有一個專門詞彙こんかつ(kon katsu),譯成中文是「婚活」,指一切為了結婚而做出的努力和進行的活動,包括去健身房塑形,美容美髮,購買時尚的衣服,學習插花和烘焙等等,以及最最重要的參加聯誼。(網絡圖片)

看過這一系列「誘惑教程」,有些觀眾直呼廣告女主角是「心機女」。不過,類似的「撩漢」套路在現實生活中著實屢見不鮮,甚至層出不窮。不少女性觀眾表示,廣告所教導的僅是入門級別,只適用於聯誼和初期交往,之後的約會和戀愛實戰還需要更多的進階套路與技法。

 

現在,日語里有一個專門詞彙こんかつ(kon katsu),譯成中文是「婚活」,指一切為了結婚而做出的努力和進行的活動,包括去健身房塑形,美容美髮,購買時尚的衣服,學習插花和烘焙等等,以及最最重要的參加聯誼。婚活是很多日本女性尋覓結婚伴侶的重要方式,因此如何在聯誼時俘獲理想對象成了很多女性關注的話題。

 

從「參加聯誼怎麼搭配顯得可愛又性感」到「聯誼中最容易炒熱氣氛的話題有哪些」都是社交網站和女性雜誌的熱門話題。暢銷書往往也以「如何在一年內快速搞定婚活」和「超級婚活戰略」作為噱頭。婚活和誘惑套路成為許多熱門日劇的話題,比如《我不是不能結婚,只是不想》、《戀愛約會究竟是什麼呢》,以及新劇《人100%靠外表》。在這樣的大環境之下,這支廣告裡的撩漢套路不僅非常應景,而且巧妙地從女性視角展現了各種套路和技巧背後的心機與無奈。有人或許疑惑,如此多的心機和算計累不累,值得嗎?為什麼這些套路能夠激起男性的保護欲或滿足男性自尊?這實際上涉及到性選擇的問題。

 

婚戀關係的進化心理學

 

性選擇的相關研究可追溯到達爾文。1871年,達爾文在《人類的由來及性選擇》(The Descent of The Man and Selection in Relation to Sex)一書中指出,在自然選擇以外,還有另外一種不可或缺的進化方式——性選擇。他假設性選擇有兩種運作機制:同性競爭與異性選擇。同性競爭,是指同一性別成員之間的競爭,目的是爭奪與異性交配的機會。而異性選擇,是指擁有更多異性偏愛之特性的個體更易取得成功繁殖的機會。

 

半個世紀多之後,達爾文的信徒生物學家愛德華·威爾遜(Edward Wilson)以進化論和基因視角去解讀動物和人類社會的種種行為,創立了社會生物學(sociobiology)。之後,大衛·巴斯(David Buss)又開闢了進化心理學(evolutionary psychology)試圖探索人類選擇擇偶時的偏好及其背後的進化機制。上世紀九十年代,巴斯和他的團隊做了大量關於人類擇偶偏好的實證研究,調查了來自33個國家、10047人的擇偶偏好。結果發現,雖然各國的文化差異很大,但擇偶偏好似乎跨越了種族、國家的差異:女性更青睞經濟前景好、賺錢能力強、有抱負和能撫養下一代的異性;而男性則對年輕、貌美、身材性感的女性無法抗拒,因為這是女性生育能力強的表徵。

 

巴斯的研究本身存在種種問題,暫且不提。他的研究成果後來不斷被各種通俗讀物援引和闡釋,迅速地從一個描述性的定量研究,變成了女性婚戀指南的理論依據。值得一提的是,各種女性雜誌和暢銷書打著進化心理學的旗號,不斷告誡女性她們的另一半是視覺動物,強調這種對於美的喜愛已在基因里根深蒂固,因此,女性必須依賴各種化妝品和時尚,以提升自己的伴侶價值(mate value),以獲得穩定的長期關係。與之呼應,進化心理學被男性徵用並演變為泡妞達人(Pick Up Artist)的「泡學」,標榜以各種泡學技法輕而易舉地勾搭女性,以實現一夜情這種短期且無需承諾的關係為目標。

 

「別把男人不當動物」:情感專家在中國

 

如今中國也到處充斥著以生物學、社會學、心理學等社會調查和科學實驗為旗號的擇偶指南和情感專家。內地最受歡迎的情感專家之一Ayawawa(楊冰陽)聲稱自己能揭露兩性真相,科學地提高女性魅力,並為擇偶提供全方位指導。她擁有280萬微博粉絲和130萬微信粉絲,著書近十本,本本暢銷。她的微信公眾號每日更新,篇篇都有超過十萬的閱讀量,粉絲反應熱烈。

 

在《聰明愛:別拿男人不當動物》一書中,Ayawawa寫到: 「美貌不僅具有社會意義,更重要的是它象徵著生物意義。選擇一個不美的異性,意味著自己的後代不會有太高的繁殖力。因此,男人有著追逐美貌的本能。」如果想要讓自己更討男性的歡喜,Ayawawa建議廣大女性從外表入手:

    

美瞳——黑白分明的眼睛和大瞳仁意味著年輕。瞳孔放大是性喚起的重要標誌,讓人光彩四射。離子燙——垂順有光澤的長髮永遠是男性的最愛。減肥——男人們最喜歡的體形,通常是當前社會大趨勢下不容易保持的體形。想要嫁給最討人喜歡的男性嗎?那麼你需要保持那種最不容易保持的體形。化妝和服裝——化妝和服裝是女人之間長盛不衰的話題。這一點似乎無需贅述。恰當的著裝意味著良好的品味,這一切都反映著女方能將後代撫養得很好的前景。小針美容——托基因的福,男人們似乎並不太介意女性對自己的長相來一點改善,縱然一個女人整容流言漫天飛,但男人們只會為自己的直覺而折服。相對安全的瘦臉針也許是女孩的好選擇。因為寬下頜是雄性激素較高的表現。擁有一個寬下頜意味著她具有某些雄性特徵,比如好鬥、衝動、花心,這些都不是男人想要的。此外,雙眼皮和大眼睛也是男人們的最愛,你完全可以做個簡單的雙眼皮成形術。    

 

Ayawawa給每一詞條加以科學解釋,並稱這些為「一些容易改變的部分」。她舉重若輕地把減肥和整容等一系列女性對自己身體殘酷的改造,改寫為提升自身在婚戀市場裡的價值而不得不做的必要改變。相比之下,廣告「千層套路」里的「貼士」,諸如穿白色蕾絲連衣裙;戴搖擺墜飾;露出腿、手腕、腳腕、脖子;用陰影打造乳溝效果等舉動著實顯得輕而易舉。當然了,這也是為什麼很多觀眾都在視頻彈幕裡吐槽:套路也得看臉,長得美才有用,長得醜用了也沒效果。

 

除了涉及長相的套路之外,還有一系列的話術和心術需要學習。例如,廣告中傳授效果驚人的女神金句:「A•真有見識~!」「B•這個我不知道哎~!」「C•不得了~!」「D•好有品位啊~!」「E•這樣啊,長知識了~!」即使聊得一般,也要用「I see!」 「Me too」這樣的句子來達到共情的效果。這些看似簡單的話術背後,其實需要強大的自我控制和自我表演。

如今中國也到處充斥著以生物學、社會學、心理學等社會調查和科學實驗為旗號的擇偶指南和情感專家。內地最受歡迎的情感專家之一Ayawawa(楊冰陽)聲稱自己能揭露兩性真相,科學地提高女性魅力,並為擇偶提供全方位指導。

社會學家Arlie Hochschild在其著作The Managed Heart中指出,女性一生都被要求花費很多時間來塑造和呈現出一種 “nice”的人格,而且要讓這種nice看起來輕鬆自如、毫不費力且發自肺腑。真正做到這樣,需要時時刻刻把對方的感受放在自己的感受之前。那些做不到的女人會被認為不夠女性化,從而被貼上太過於強勢的標籤。從少女時期,女性就被訓練去學習這種談話方式,學會能滿足男人自尊心的語言,Hochschild稱之為「獵物的藝術性話術」。在很多文化中,愛情關係都被看成是雄性追求雌性的捕獵。女性雖然無法改變這種根深蒂固的戀愛觀,但她們試圖化被動為主動。因此,這些以討男性歡心為目的的話術及五花八門的誘惑套路,就成了女性為實現操縱男性心理而採用的手段和藝術。

 

從戀愛取悅到無償家務:女性的「隱形勞動」

 

「認真你就輸了」是近年來在年輕人之中流行的戀愛玩笑話,其背後是男性和女性面對戀愛套路的無奈和自我保護。有情感專家為自己的套路詭辯正名:「套路做到極致,就是真誠」、「套路和真心往往只有一線之隔,只要走了心,套路就是真心」。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市面上大部分戀愛套路和誘惑教程幾乎都清一色地指向女性,並且以長期關係或婚姻為目標。相反地,男性的撩妹套路總是帶有「泡妞」和追求短期關係的意味。這種教導女性學習誘惑和扮演套路所帶來的將會是一段不平等的關係,在這種關係里,女性必須不顧自己的需求和慾望,而不斷去取悅對方。這種以對方為導向的人格會導致分裂的自我,最終形成一個有意識地扮演者,亦或是內化成人格,持續壓抑自我。

 

另一方面,這種取悅對方的情緒勞動也是一種隱形勞動。Ivan Illich在其作《隱形勞動》(Shadow Labor)中指出,情緒勞動和家務活一樣,不會被給予報酬,但卻不得不做,且必須不著痕跡,不被看穿。做好這種隱形勞動的關鍵在於,消除你努力的證據和痕跡,只留下一個乾淨整潔的家和歡迎的微笑。女性之所以承擔這種無報酬的情緒勞動,是因為父權社會的家庭結構決定了女性在經濟上更依靠男性。公領域的性別不平等導致同工不同酬,使女性的工作機會更差——這種不公平不平等在私領域中進一步強化。

 

去年大熱的日劇《逃避雖可恥但有用》(又譯作《月薪嬌妻》)中,25歲的森山實栗(新垣結衣飾)研究生畢業卻找不到正式工作,只能做合同工,隨後又被解雇,淪為無業者。她在父親的介紹下到35歲的單身白領津崎平匡(星野源飾)家做家務小時工。沒有任何愛情基礎的兩人同住一屋檐下,開始了他們「雇主=丈夫」「僱員=妻子」的婚姻生活。有一集,女主角在爭吵中指出,看起來沒有工作、沒有收入的主婦實際上每日都在工作著:主婦的勞動時間是一年2199小時,這份工作的價值算來是304.1萬日元每年。按理說,主婦的隱形勞動收入,應當比很多剛入社會的大學生的薪水還高得多,但往往卻得不到相應的尊重和報酬。

 

2014年,日本總務省公佈了平成15年(2003年)到平成25年(2013年)間未婚和婚後女性的勞動力率數據。其中,25~29歲女性結婚後的工作比例從91%下降到47.8%(2003年)和56.9%(2013年)。也就是說,近十五年來,有一半的日本女性會在結婚後辭去工作,成為主婦。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在「千層套路」的廣告尾聲,女主獨白道:「雖然也有想要哭泣的夜晚,但是更有想要掌握的幸福。只要一點勇氣,世界就能改變。」

2014年,日本總務省公佈了平成15年(2003年)到平成25年(2013年)間未婚和婚後女性的勞動力率數據。近十五年來,有一半的日本女性會在結婚後辭去工作,成為主婦。(網絡圖片)

即使在當今這個大部分女性都能夠有工作、有收入的時代下,婚姻仍然是大部分女性不得不選擇的一條人生路,很多女性仍然希冀或是不得不用婚姻換取穩定的經濟來源。全職主婦的趨勢在中國也越來越明顯,一方面,中國女性的勞動參與率從1990年的72.4%下降到2014年的64.0%,另一方面,全職太太逐漸成為了中產階級女性羨慕和追求的目標,高知高職女性回歸家庭,似乎成為新的浪潮。但值得注意的是,婚姻既彌合也遮蔽了男女所能擁有的社會資源之間的性別鴻溝。女性通過婚姻獲得經濟來源的同時,在婚姻以外(或不通過婚姻)獲得經濟獨立的可能性也在降低。

 

女性,「改變世界」而非「改造自己」

 

情感專家Ayawawa倡導廣大女性要利用好自己的性別優勢,在婚姻中用自己的生育價值、情緒價值和觀賞價值去交換男性的養育價值。她強調,被愛不是一種幸運,而是一種實力。Ayawawa的暢銷書《完美關係的秘密》封面上赫然印著:「請私自收藏學習,或只推薦給你最親近的閨蜜。」其微信公眾號也號稱是「女性最不願意分享給其他女性的公眾號」。這種競爭感並不完全是廣告文案的臆造,現實生活中,很多女性真的把兩性關係看成是戰場,同性關係甚至劍拔弩張。「綠茶婊」、「騷浪賤」、「心機婊」、“bitch”等罵名往往更多地被女性使用來指摘其他女性。比如,電影《撒嬌女人最好命》里的「女漢子」周迅和「騷浪賤」隋唐是一對完全相反的女性角色設定。在男主黃曉明的眼裡,隋唐的那句「怎麼可以吃兔兔」著實惹人憐,但女觀眾們大概都跟周迅一樣當場翻白眼乃至被惡心得要死。不會撒嬌的女性覺得隋棠是綠茶婊,反之,會撒嬌的女性覺得周迅是漢子婊。雖然電影的結尾是周迅贏得了男主角,但在現實生活中,「做真實的自己」已經越來越難以幫女漢子贏得一個男朋友。

 

然而,套路並非易事。「千層套路」里的女主角雖然在人前是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一手又一手地展演連環套路,但其實這都是之前獨自一人在家,對著男友人偶無數次練習過後的結果。這無數遍的練習既辛酸也充滿希望: 「心理不夠強大,怎麼能戰鬥?沒有足夠多套路,怎麼能夠戰鬥?」日劇《人100%靠外表》也生動地展現了三個不修邊幅的理科女如何一步步學習成為耀眼女性的艱辛歷程。其中一集「美的研究」是編髮。屢試屢敗之後,女主向公關部的兩位美女求教編髮秘訣,沒想得到的答案竟是:「毅力!」

 

正如同女性的nice要看起來輕鬆自如、發自肺腑,女性的美也要看起來毫不費力、渾然天成。「人100%靠外表」的女主角一夜不睡,終於學成了編髮,「千層套路」里的女孩也在無數次練習套路之後成為了聯誼女王。光鮮靚麗和連環套路背後的辛酸滋味只留女性自己去體會。就像廣告最後女主邊抹眼淚邊說的那樣:「心理不夠強大,怎麼能戰鬥?沒有足夠多套路,怎麼能夠戰鬥?」如果更多的女性能把強大和勇氣用到「改變世界」而不是「改造自己」,也許我們能更早收穫「少一些套路,多一些真誠」的兩性關係。

社會學家Arlie Hochschild在其著作The Managed Heart中指出,女性一生都被要求花費很多時間來塑造和呈現出一種 “nice”的人格,而且要讓這種nice看起來輕鬆自如、毫不費力且發自肺腑。真正做到這樣,需要時時刻刻把對方的感受放在自己的感受之前。那些做不到的女人會被認為不夠女性化,從而被貼上太過於強勢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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