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03.10.2017

人的器物化——從物性經驗物談生活世界移轉(上)

我們今天只談一個簡單的概念:「物」。

 

什麼是物?

 

作為哲學分析,我們不免想到哲學基礎課程會出現的解說範例,桌上的一個紙杯。

 

這是一個杯子

 

桌上的一個紙杯,杯底和圍繞的杯壁在形廓上形成一種能盛放液體的空間,質材則由紙質構成。我們可以想像這個形廓可以有其它的造型變化,成六角或方形,並且在質材上可能有其他的變換替代,就像我們知道也有鋼杯、瓷杯與塑膠杯的存在。

 

質材與形廓的偏好,隨人而定,隨人而定的狀態就流於主觀。但不同質材和形廓的杯子為什麼都叫做杯子,這就是一個客觀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面就涉及最低層次的抽象思考,這種思考在過往的傳統裡被認為是超過感官層次的思考方式,所謂理性。理性思考的是「形式」(form)的問題,擁有什麼形式,一個存在才是一個存在,這是一個在過去傳統裡視為關於客觀性的追問方式。

 

讓我們記住這個古典的追問方式:「擁有什麼樣的形式,一個存在才是一個存在?」因為稍後,我會想談談這種思考方式在古代社會成立,但是在現代世界失靈的原因。

不同質材和形廓的杯子為什麼都叫做杯子?(vcg圖片)

「擁有什麼樣的形式,一個存在才是一個存在?」

 

當我們的思想追問到這個層次,問題的答案就不會停留在「我覺得是就是、我覺得不是就不是」這種主觀層次的回答。這樣一來,也使得思考稍微脫離了日常生活的思考方式,因為在日常生活實踐裡,我們覺得是也就是,覺得好也就好,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似乎更願意停留在更直接、不經思考的感受層次中。

 

上述的理性思考模式當然不會限制於紙杯,甚至應該說,本來這種思考模式就不是設計來回答器物層次的問題。在傳統思想裡,這種叫做理性思考的方式是運用來思考更抽象的事物,例如:

 

「擁有什麼樣的形式,正義才是正義?」
「擁有什麼樣的形式,人才算是人?」

 

這類抽象問題廣泛地出現在政治思想與倫理思想的思辨中,道理也很簡單,因為在過去的社會傳統裡,這種思辨的訓練被認為有助於思考更高階的政治與倫理概念:這些概念我們想清楚了,回過頭來,你評判現實政治或倫常行為才擁有客觀標準。

 

這種思考模式不像感官或感受。感官或感受,知覺的是那些有形、有狀、有色聲香味觸的存在或是情感性的偏好;但理性思考指向的是那些超越感官或感受的形式問題,所以在傳統思想裡,理性思考被設想成超脫形而下感知和感受的形上學思考,人們認為理性的形而上思維思考的是「超驗真理」(超越經驗的客觀真理)。

 

希望這樣的解說不會讓大家覺得形而上的思考方式非常不生活化,其實形而上的思考隱身在我們日常生活當中。比方說,兩個男人和三個女人向你的方向走來,你知道迎面走來五個人,就感官地說五個人都是完全不同的五個人,有美有醜有高有矮,但二加三等於五這個算式本身就扣除掉那些經驗上的千差萬別,而直指一種客觀的計算方式。其實,日常生活中我們都在使用的數學已經是一種抽象思維,百姓日用而不知,而哲學或理性思維追蹤的就是這種日用而不知的知。

 

百姓日用而不知,而哲學之知企圖穿透日用的層次,而直接探問這種日用之知,而後拓深日用。

 

在過去的人類文明中,理性、抽象、客觀、形而上這些語詞很自然的聯繫在一起,直到了今天這個被稱為現代性的世界。

這是一架客機

 

現在我們將那個思考紙杯的古典模式,挪移到另一個較為現代化的場景。測試一下我們在古典哲學那裡學到的東西還靈不靈。

 

現在,請想像立在你眼前的,是一架立在國際機場跑道上的巨無霸客機。

 

一架立在國際機場跑道上的巨無霸客機,關於這樣的一個大物,你當然可以用質料與形式的方式去思考脫離這個巨大的形廓、機身的質材,那個擁有什麼樣的客觀形式,飛機才是飛機。你完全可以這樣去思考,只是你會慢慢發現只有你會這樣思考,這樣的思考再也挑不起任何的回應,像是投擲一塊石頭到一個深不見底的井裡,久久沒有回音。

 

一架立於國際機場跑到上的巨無霸客機,關於這樣的大物,現代人接受的是另一種思考模式。

 

關於這座客機,航空公司經理人的思考也許比哲學家想的更為人接受。

 

也許你該想想,公司引進新型客機所需要的機師與地勤訓練,新的融資方式和相關商業保險事宜,如何透過政治力的運作推動,讓政府在公共政策上願意用納稅人的錢投資加寬機場跑道,當然,最重要的是行銷或折扣的合理估算,因為你必須創造新的客戶需求來填飽巨無霸客機的收益。

 

上述是關於一架巨無霸客機的現代思考模式,而實際情況恐怕比上述的描繪更加複雜。

 

然而,即使是上述的粗淺描繪,你也已經發現一個像巨無霸客機這樣的物,也呈現了現代世界的本貌是一種多重的連鎖系統,在這個連鎖系統中,航空公司、政治、金融、市場、就業人口與消費力全都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鍊結起來。並且,很重要的關鍵是,在現代組織的連鎖系統中,人們考慮的重點觀念不再是形式,而是效益。

一架立於國際機場跑到上的巨無霸客機,關於這樣的大物,現代人接受的是另一種思考模式。(VCG圖片)

單向度的現代理性社會

 

相較於古典哲學的思考模式,估算效益的現代思維顯得不夠詩意,然而,卻相當實際。

 

如果你認為古典哲學追求的是一種客觀性思維,而這種思維致力的是任何理性心靈都會同意的觀點。那麼,一個現代經理人的營運邏輯也同樣符合上述的理性特徵,任何人只要站到航空公司經理人這個位置,他如何能不同意思考一架巨無霸客機的引進就必須思考那些營運的面向。

 

記住剛剛最後語句的最後形式,任何人,不是你或是我,只要任何人站在那個位置,無所遁逃的,你就必須那樣思考。

 

你是航空系統下的經理人,你就必須如此思考;同樣的原理,我們會說這個社會上的任何位置,你只要站上了某個位置你執行的就是那個位置的思考。比方說你坐上了總統或行政院長的大位,你就必須如此思考,無怪乎,在越是現代社會體制下的政黨政治,個別政黨的理念成了騙取選票的障眼法,現實上我們似乎都只剩下兩種政黨運作邏輯,執政黨或在野黨。

 

這個「你就必須」成功排除了個別特質,比活生生的每個人更強悍的是系統性的計算。這種現代性的思考模式儘管不同於過去古典文明的理性傳統,然依舊是一種理性,以社會學或哲學的批判傳統說,現代理性是一種技術性理性或計算性理性。

 

結論,古典理性與現代理性都是一種理性,但顯然重點擺放的位置完全不一樣。

 

很奇怪的,古典理性似乎以否定我們日常生活的方式建構了永恆真理的形而上世界,但是我們在那裡頭卻感覺到一種作為人的重量,也許是傳統形上學思維在否定日常生活的物用邏輯時,卻間接肯定在我們此生勞勞碌碌的生活經營外還有一個更深邃廣闊的天地;然而做個比較,現代理性反其道而行地極端肯定我們現世的生活,將一切的心智都擺放到系統性效用的經營,但也是在這樣高效率的現代世界裡,我們似乎失去了身而為人應有的高度。

 

這似乎是一種弔詭的辯證翻轉,強調以人為本的現代社會卻反而失去了人的地位。

 

我們的課本都在教導一種進步的歷史觀,肯定人定勝天的價值。想想那種古代社會的人處於天地之間面臨多大的生存壓力,技術的落後讓他們對於自然經常只能無可奈何的認命,要在那樣的條件下於天地之間建立一個家園需要多少的努力甚至幸運。人類思想是無法全然跳脫社會情境的,這也正是為什麼誕生在技術文明較為落後時代的古典人文思想裡頭,我們會在經典裡頭看到那麼多用來安頓無解的人生智慧。

 

安頓,而非解決,因為解決無解本身是就是一個邏輯悖反的事情。正是如此,現代社會與古典思想的許多關鍵概念體質不適,因為現代社會不能容忍無解,因為現代社會的本質就是一個到處追求有效解決的技術系統。人生的種種無解,正是現代技術系統迴避的問題。

 

換個角度看,隨著科技的進步,現代人輕易地抵禦大多數來自自然界的侵襲,甚至進一步的從消極被動的抵禦反轉成一種積極主動的駕馭,將眼前天地的一切挪為己用,我們讓水成了水力、風成了風力、向土地壓榨礦產,甚至最高的科技技術裡,我們讓空氣中的分子釋放高能量的核能。然而,弔詭的是,我們壓搾自然的同時卻也同時讓自己的份量變得輕盈,我們開發一切效益計算的系統,直到我們義無反顧地也成為被系統徵用的一個部分。

 

比較技術水平還在製作杯子的世界和擁有巨無霸客機的時代,在前者,我們製作一個供我們使用的物件,而在後者,我們營造一個供給我們享用的物件系統時,我們同時成為這個系統要擴建時所需要的人力資源。我們既參與當中製作或服務的鏈結,同時也成為支撐這個系統運作必要的消費族群。

 

文明的演進似乎是一種諷刺的翻轉過程。在技術落後的時代,人們為了生活而製造機械;而在技術先進的世界,我們為了讓機制持續性地合理運作而生活。在古代,器物被打上人的印記;而在現代,人身上卻有器物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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