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哲學編輯日課
01.11.2017

【01哲學編輯日課】#11. 新儒家做好準備接受後人類的挑戰了嗎?

11月,01哲學將主推一個當代哲學思潮中最為核心的概念:posthuman,後人類。我們之所以主推這個概念,並不僅僅因為人工智能AlphaGo戰勝圍棋大師,電影院的大銀幕被Blade Runner、複製人、Marvel英雄、攻殼機動隊佔據,人類族群已經在災難片和科幻小說中遭受劫難、終結了無數次,而是因為,正如Donna Haraway在上世紀80年代宣佈,我們全部已經是cyborg,已經是後人類世代。01哲學認為,後人類世代需要一套全新的哲學。這套哲學不但顛覆整個西方哲學史,也再一次向中國儒家哲學提出挑戰。今天先來談談後者。

 

縱觀思想史,只有在面對挑戰時迎難而上,啟動自身的全面變革,一種思想傳統才得以在蛻變中留存下來。中國的新儒家做好準備接受後人類狀態(posthuman condition)的挑戰了嗎?

 

上週一位北方學者南來香港講學,在某書院的雙週會發表演講。我以公眾人士身份專程去聽他的演講,也期盼藉此契機一睹書院遺風。讓我失望的是,那位北方學術權威在大禮堂講壇上居高臨下,卻還在老生常談著一套聲稱是從近代聖人那裡流傳下來的哲學思想:哲學要解決三個基本問題——人與物的關係,人與人的關係,人與自我的關係;並藉助一種簡單的對應,認為通過批判西方的個人主義就能解決第一個問題,藉助中國儒家哲學的倫理觀就能解決第二個問題。(仰仗源自印度的佛學就能解決第三個問題?講者尚未提及。)

 

首先就人與物的關係來談,發言的老先生引述近代聖人的話,認為不能一味追逐、強求,無節制地壓迫物和自然。老先生可曾想過,到了今時今日,人與非人的邊界已經越發模糊,雙方已經纏結在一起,而隨著人類生產活動的重重變革,哪還有所謂的「自然」?近代聖人批判人對物過分索求的道理,真的還能夠與人造的事物反過來主宰人的當代處境相互契合嗎?

 

哲學家的思想總有一個思想史背景,受其所在時代必須要處理的基本矛盾所決定。今天,這個基本矛盾已經從西方文藝復興啟蒙運動、人本主義興起的時代下神與人的矛盾,人向神求權力求價值的矛盾,轉變為現今人與人的造物的矛盾,從大趨勢上人將被(或者已被)人的造物超越的矛盾。機器人、人工智能、人機複合體衝擊著「人」的概念,引起了全新的倫理學課題。這比科幻小說還要刺激,中國很可能成為第一個實現將人工智能在大眾層面廣泛應用的國家——飛速發展的資訊、購物與交易平台所收集、組織、監控的龐大數據為此提供了量的條件。而這種實現意味著什麼——人完全依賴、臣服、寄生於一個無所不包的龐大系統並受到它的嚴密控制?這就是「監控社會」。因此,今天的時代問題不是人去征服物從而引發的問題,而是人被人的造物所克服,是人作為一種「麻煩」(不一致、非恆常的勞動力,有生老病死、七情六慾),不符合效率而被人工智能系統所克服。

 

至於人與人的關係,拋出聖人「情誼、義務、尊重」的人本主義原則能解決問題嗎?今天人與人的交往已經被人工系統徹底中介,就連面對面交談,人們還是各自操作智能手機,用智能手機溝通信息。甚至就連演講現場,講者在台上發言,台下的聽眾們不都在低頭撥弄著手機,情願與手機上的他人(未必就不能是某種程序)溝通也不與(或只能斷斷續續地與)台上的講者溝通嗎?這是多少書院組織、規則戒律也強逼不來的。而到了人與自我的關係,這裡的「自我」難道不是一個相當可疑的概念嗎?二十世紀法國結構主義思潮已經顯示,「自我」只是社會結構的效果,例如台上講者所扮演的學術權威的「自我」,恰恰是由他所處的「位置」——職位銜頭,主持人的搭檯與讚譽,演講中居高臨下的身體,乃至講壇的質地檔次所建構的文化品味——所決定和擔保的。自我並不是世界的決定者,自我受到一個時代的社會結構所決定;人其實並不那麼重要,把握結構才能理解一個社會。在今天,如何把握後人類社會的結構?

 

無視時代物質條件和新課題的挑戰,而自說自話、生搬硬套,一種思想傳統就淪為欺騙年輕人的意識形態——甚至連意識形態都稱不上,因為它根本引不起興趣、動員不了人。這才是時代對中國新儒家的真正挑戰。

 

我們需要一套後人類世代的哲學,來思考、批判與行動,在當下激活哲學傳統並投向未來的變革。配合01哲學11月主推的後人類概念和「全球體制下的生命政治」哲學1001夜工作坊,編輯日課從明天開始將持續向大家介紹後人類主義(posthumanism)。我們將接觸到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法國哲學思潮:結構主義和反人本主義,它們是後人類主義的重要思想資源。我們會首先來談談如何從對尼采哲學的閱讀,理解尼采顛倒西方形而上學思維秩序,破除以人類主體為中心的西方哲學傳統,實質上開啟了後人類世代的哲學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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