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217

尼采辯證法


尼采辯證法向我們示範怎樣用錘子來搞哲學。 

 

首先,它曝露了業已衰敗的西方聖哲們——從蘇格拉底、柏拉圖一直到康德(以及他們的當代信徒)——的病根:這幫人有一個通病,就是企圖以不變的基礎、中立的原理以及普世的概念來統攝萬事萬物;根據同一性、客觀性和普遍性,他們替哲學建立起一套理性,一套邏輯,一張自以為無所不包、其實疏漏百出的網(真正的大魚都跑掉了!)。

 

而西方哲學傳統之所以病入膏肓,就是因為這套理性思想用抽象的概念、邏輯、體系將所有思考對象削足適履,硬把活生生的事物「宰殺」,製成了乾屍——哲學家以為,「當他們非歷史地、從永恆的觀點」看待事物,「當他們把該事物製作成一個木乃伊時,他們是在向這個事物表示敬意。幾千年來,哲學家所處理的一切,都是概念木乃伊」。 

 

無法被這套理性思想處理的,就被哲學家悄無聲息地擱置、壓抑、排除,設定為「不可能」、「非存在」,一個思想的外部,一個無法言說的禁區。當中對哲學家來說最不能容忍、因而必須被否認的(這完全是一種抵賴!)就是生成、變化、差異與多樣性——哲學家因此無恥地宣稱:「存在者不變化,變化者不存在」!

 

藉此宣言,他們自以為是地佔據著立法者的位置,興致勃勃地向老百姓展開一卷經他們的手才得以被細緻描繪出來的圖畫:真實、客觀的世界。足夠諷刺的是,其實老百姓對這卷圖畫將信將疑、不以為然,因為這與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的體驗太不相同了。「真實的世界」最終變成了寓言——其實老百姓心中有數,明白得很,只有哲學家自欺欺人!(這完全是哲學家自己的疾病!)倘若人們近距離地觀察這些哲學家,也許會發現「他們全都站不穩了?過時了?搖搖欲墜了?頹廢了?」 

 

那麼,尼采辯證法如何搞哲學?摧毀與顛倒。 

 

尼采辯證法經由廢除理性以及抽象的概念、邏輯、體系,來試圖處理那些被西方哲學傳統擱置、壓抑、排除掉的,比理性思想的整體還要多出來的東西——「過剩」;經由廢除真實的、客觀的世界來同時廢除掉所謂「虛假的世界」,剩餘下來的就是世界本身——我們與之遭遇霎時之間尚不可名狀的「真」,對於理性、思想、語言來說總是「太過」真實的「過量之真」。

 

尼采辯證法之所以時時彰顯着摧毀與否定的強力(霸道,不容分說!),恰恰是為了去肯定與讚頌:肯定不可避免要出現的過剩,肯定差異作為世界本來的樣子,讚頌不完滿、不一致,讚頌無從預測的偶然性與多樣性。那些在西方哲學傳統看來不祥而可憎的非理性的東西,在尼采辯證法這裡卻是最值得肯定的——它們長久地被污名化為「非理性」和「虛假世界」,這恰恰是只懂得處理概念木乃伊(埃及主義!)的哲學家們不得不施展的思維詭計所致。所以尼采辯證法必須將秩序顛倒過來:「非理性」和「虛假的」世界是唯一的世界,「真實的世界」僅僅是理性的謊言虛構出來的……

 

然而,尼采辯證法的精髓在於:它非但不是非理性的,卻是真正理性的——敢問還有什麼比以事物本來的樣子看待事物更理性(肯定差異才懂得肯定悲劇與痛苦,「一切生成和生長,一切將來的擔保,均以痛苦為條件」);非但不產生概念木乃伊,卻生生不息地迸發出真正的概念——依據強力(因而必然是差異與多樣的),訴諸感官與身體(以至於標榜「客觀」就等於在說空話),每一次都要重新估價(必須敢拿起刀子切下去);非但不陷入抽象、僵死的邏輯套路——包括也被冠以「辯證法」這個名稱的邏輯套路,卻開啟真正的思想運動。 

 

尼采辯證法自誕生之日,便致力與一切陳舊的概念、邏輯、體系搏鬥,勢要如摧枯拉朽般將它們掃除殆盡——就如同一把堅硬的錘子——而「一切創造者都是堅硬的」。從此以後,新概念,新邏輯,新體系,得以應運而生,一切不再是從前的樣子——查拉圖斯特拉啟程。

 

如果哲學的基本操作便是形式化,以一道不容分說的強力生產出哲學表述,那麼尼采辯證法註定將哲學引向一個新任務:提供一套能夠勝任處理「過量之真」的哲學思想——西方哲學傳統曾因對它手足無措而將其發配到不可能之境。哲學表述必須由概念、邏輯、體系構成,哲學思想必須是理性的——試問沒有理性,思想如何可能?——然而這裡的理性直面生成、變化、差異與多樣性,肯定不完滿、不一致與偶然性。尼采自己就試圖以奇特的書寫來將這「不可能的真實」形式化。然而,要到德勒茲那裡,這項哲學任務才獲得了長足進展。

 

在下一篇文章,關於尼采哲學與德勒茲哲學,我將談談我的一個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