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220

尼采與德勒茲,一種「生命哲學」?


 

前文提要:《尼采辯證法》

 

尼采辯證法自誕生之日,便致力與一切陳舊的概念、邏輯、體系搏鬥,勢要如摧枯拉朽般將它們掃除殆盡——就如同一把堅硬的錘子——而「一切創造者都是堅硬的」。從此以後,新概念,新邏輯,新體系,得以應運而生,一切不再是從前的樣子——查拉圖斯特拉啟程。

 

在「黑格爾復歸」之後的當代哲學論辯中應該如何擺放尼采哲學?這是近年我在讀書時心頭揮之不去的一個疑問。

 

研究者通常認為,尼采 vs. 黑格爾,更確切地說,French Nietszche vs. French Hegel(前者相對於海德格的尼采,後者受科耶夫詮釋的影響)是20世紀60年代以來推動法國哲學思想運動的一股重要的內在張力(可以參考 Nietszche's French Legancy: A Genealogy of Poststructuralism和French Hegel: From Surrealism to Postmodernism這兩本書)。在90年代之前,尼采獨領風騷,之後,黑格爾高調復歸。尼采的獨領風騷要歸功於德勒茲自60年代初將其思想「哲學化」。至於黑格爾哲學被當代哲學挪用,成為其不可或缺的邏輯模型,其影響力就要等到齊澤克、巴迪歐成為顯學之後才得以充分發揮。這段發展歷程延續了「生命哲學」與「概念哲學」兩大陣營對峙的法國哲學傳統(見巴迪歐The Adventure of French Philosophy前言)。  

 

而目前的流行觀點——往往受到齊澤克影響(如Absolute Recoil: Towards a New Foundation of Dialectical Materialism第72-73頁的討論)——頗容易給人一種印象,即德勒茲哲學與巴迪歐哲學分別是「生命哲學」與「概念哲學」兩大陣營發展的高峰,二者之間的對立便是兩大陣營的對立。傳承了尼采對「概念」的貶抑、對「生命」的肯定,德勒茲哲學在這種流行觀點看來就是一種活力論(宣揚物質和生命過程具有自主性的理論)。然而,被齊澤克貶斥為活力論的其實是「post-Deleuzian」哲學。造成混淆的原因是他在德勒茲哲學與後德勒茲哲學之間並沒有作出清晰劃分便一併批判。事實上這個劃分在我看來是十分必要的。  

 

目前的流行觀點頗容易給人一種印象,即德勒茲哲學與巴迪歐哲學分別是「生命哲學」與「概念哲學」兩大陣營發展的高峰,二者之間的對立便是兩大陣營的對立。

 

我對這種把當代哲學思潮簡單化約為德勒茲 vs. 巴迪歐的流行觀點不以為然。同時,一些所謂後德勒茲哲學對德勒茲思想的局部發揚、文化研究對德勒茲概念的割裂應用,則進一步加深了德勒茲哲學是一種活力論的印象。這種印象妨礙了讀者把握德勒茲自身哲學計劃的問題意識。為了澄清原本的問題意識,將德勒茲哲學從流行的理解謬誤中恢復過來(包括從巴迪歐對他的輕率誤讀、齊澤克對他的惡意中傷中恢復過來),我提議:讓我們回到德勒茲,將德勒茲哲學與後德勒茲哲學清楚地劃分開來。而回到德勒茲,也就很有必要重讀尼采,在當下重新評估他的思想——忠於尼采自己提出的「重估一切價值」的思想方法,重新配置尼采在當代哲學中的位置——就像必須重新配置柏拉圖這位尼采死敵的位置一樣。  

 

尼采作為德勒茲的思想資源,其自身就被貼上「非理性」、「反辯證法」、「顛覆體制」、「生命哲學」的標籤。可是,我們究竟要如何理解尼采哲學的「非理性」?他反對辯證法,反對的是哪一種辯證法(或者說以什麼為「條件」的辯證法)?尼采——德勒茲這個思想脈絡真的以一種反對建立哲學體系的所謂「生命哲學」或者「活力論」為終點嗎?  

 

在上一篇文章,我創造了一個概念:尼采辯證法(什麼,尼采不是出了名反辯證法的嗎?),嘗試以此解開讀者對於「辯證法」的想象(一種「純粹生成」而非「正—反—合」的辯證運動?)。藉助這個看起來與人們對於尼采哲學的傳統認識相違背的概念,我試圖顯示尼采思想是如何運動的。尼采否定理性,通過反對蘇格拉底來廢止抽象概念,反對辯證法來攻擊邏輯套路,反對體系來破壞正統形而上學,這裡的「概念」、「邏輯」和「形而上學」都奠基於「同一性哲學」。尼采思想的否定性恰恰是為了摧毀同一性哲學,進而去肯定對正統形而上學過剩的「真實」,肯定世界本來的樣子:差異、多樣、偶然、不完滿、不一致、生成與變化。在這個意義上,尼采思想非但不是非理性的,卻是真正理性的。

 

基於肯定「差異作為世界本來樣子」的這種理性精神,哲學如何提出新概念、新邏輯圖式、新形而上學系統來處理對西方哲學傳統而言「非理性」、「不可能」的「真實世界」的任務便必須重新規劃。自尼采之後,將「不可能之真實(the impossible-real)」以哲學不容分說的強力形式化,這個困難的任務要待到德勒茲,經由他的哲學計劃才得到進一步解決。從《差異與重複》開始,建立一套把握真實世界的「超驗邏輯/公理系統」便是德勒茲的首要任務——數學結構主義與微積分成為德勒茲哲學思想的數學條件。而到了《資本主義與精神分裂》,他與瓜塔里的創造性聯合書寫也旨在達成這個野心勃勃的任務——提供一套描繪當代資本主義社會如何運作的超驗邏輯體系。在此意義上,德勒茲哲學絕不是生命哲學、活力論,相反,倒有濃重的概念哲學、觀念論意味。 

 

如果說回到德勒茲是必要的,那麼,重新評估尼采的思想,在當代哲學論辯中重新配置他的位置也變得十分必要。 而這一切就從重新閱讀尼采文本開始。 2月25日中午,01哲學與商務印書館將聯手舉辦講座:《尼采與反形而上學:為何偉大的哲學家們都病倒了》。主講嘉賓為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的黃國鉅教授。KK(他的學生喜愛這樣稱呼他)的專著《尼采:從酒神到超人》為讀者作了全方位的尼采哲學導讀。希望通過他的這次講述,能夠引發大家重新閱讀尼采文本的興趣。我會帶著上文關切的問題擔任這次講座的主持,與KK對談。講座過後我也會找機會再寫尼采,與大家分享最新的思考所得。 


 
活動連結:尼采與反形而上學:為何偉大的哲學家們都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