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222

現實不是一個圓圈


撰文 | 黎子元

圓圈大概是最保守的思維圖式。一種人為的造物。

 

我們總是希望一切事情都能圓滿,希望生活劃出一個又一個完美的圓圈,最終,人生便能成為一個圓。

 

每當遭遇不圓滿,我們便試圖以各種或想象或有形的「增補物」來填充生活圓圈的缺口與間隙。失戀之後,會說「也許我還不夠好」來給予對方的離開一個自己能夠接受的理由,也會留下合照、簡訊、前度用過的物品來彌補戀情結束後的空虛,證明愛情「真的來過」。這些增補的做法無非是要將曾經令自我感到安穩的「現實」繼續維持下去。我們就在這個貼滿了膠布才略顯得完整的「現實」中謀求一份心靈平衡。

 

習慣了躲進圓圈裡邊,我們甚至開始用這些只有靠不斷修修補補才能勉強維繫的圓圈來劃分界限、建立標準、改造周遭。男人就是這樣。女人就是那樣。情人之間就必須這樣。(甚或自以為足夠激進地宣稱:)同性戀就應該這樣。Queer就應該那樣。為了社會公義就必須那樣。漸漸地,我們試圖遵從自己的圓圈來謀劃生活、制約他人、描繪社會的未來圖景。面面俱「圓」的同時也就是固步自封、畫地為牢。

 

然而人生恰恰就是一個必須與無數不圓滿遭遇的歷程。

 

我們努力維護生活的圓圈,但這些圓圈之上其實佈滿了無數孔洞和裂痕。我們用來填充缺口與間隙的「增補物」不可避免地凝結著我們的幻想。而這些幻想就支撐著一種暫時的安穩狀態,即被自我認定的「現實」。在這個意義上,幻想不與「現實」對立,反而必須與「現實」擺放在同一邊。例如電影用虛構的故事來營造現實感,也用實景來支撐白日夢。

 

然而幻想遲早會隨著生活的行進磕磕碰碰,碎落一地。一旦幻境破滅,我們習以為常的「現實」也就不復存在。父親愛的原來可以不是母親,讓「家」瞬間崩塌。大學傳授的知識原來無法回應當代處境,讓「學術」的社會意義層層龜裂。運動原來可以受挫、敗退,改變社會沒有一勞永逸的直路可走。

 

「現實」破碎,那些過於真實的、令我們身心顫慄,乃至精神崩潰的東西便迎面撲來,突然之間襲擊我們,如同過量的陽光瞬間將眼睛灼傷。現實感隨之喪失殆盡——「這不是真的!」我們喊道。為了把碎片縫合起來,就不得不向更多「增補物」尋求援助:一種情緒(憂鬱、無力、懺悔、遺憾)。一段回憶(因敏感而不准觸碰)。潛心文學(浸淫於療傷過程)。投入工作(找尋其他意義)。離開、出走、流浪(但口裡重複說著會回來)等等。

 

倘若「現實」終於破碎,人生又將如何?或許,我們要從承認現實並不完整開始。

 

事實上現實的整體永遠無法被看到,我們也不可能體驗沒有缺口和間隙的生活。總有一些事物永遠地「早已經失去了」,另外一些事情則無法避免地「終將逝去」。是的,沒有了「增補物」的填充,沒有了幻想的支撐,便沒有穩固的「現實」。在一個毫無安穩可言的處境中普通人多半活不下去。的確,幻想不可能被徹底廢除,我們總是身不由己地已經活在某一種現實之中。但至少我們可以試著理解,乃至最終醒悟,我們所固執的幻想並非理所當然,它的背後其實從來沒有牢不可破的擔保者來擔保它就應該是這樣。相反,幻想可以完全不是現在這個樣子,幻想的背後其實空無一物。

 

恰恰是孔洞和裂痕反倒讓我們看穿了現實的脆弱與可塑,使我們可以向另一個現實,另一個可能世界敞開心扉。當圓圈不再是人生追求的最終形式,我們便從「圓滿的枷鎖」中解放出來。

 

誠實地直面人生歷程中的每一個不圓滿,每一次讓現實崩塌的創傷事件。事件將人生歷程截斷,迫使其停頓、轉向。將斷裂理解為迫使我們重新上路的原點。然後,我們成長,更新,成為「我們所不是」。人生沒有了圓圈,只有一條流變的線路,永遠向著那「尚未到來的」,逾越到外部去。

 

相對於圓圈,最保守的思維圖式,人為的造物,流變的線路則是真正激進的思維圖式,事物本來的樣子。因它敵視所有固步自封、畫地為牢,廢除一切被預設為理所當然的固有規則,所以也只有它才深諳新事物如何創生的道理,只有它才能帶來真正的變革。

 

跟隨流變的線路,不要讓人生活成一個圓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