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224

我們為何喜愛「法式思想」?


數年前,當我和一位在聯合國工作的朋友興致勃勃地談起,在未來幾年我的研究計劃將圍繞當代法國哲學展開,她的臉色驟變。在接下來的談話中,她想方設法將一種關於法國人和法國文化的「正確認識」植入我的腦海。後來她還從瑞士特意寄來一本題為《1000 Years of Annoying the French》的小書(卻有七百多頁!)作為自己論點的佐證。我很好奇,她閱遍各國人與文化,為何單單對法國文化印象惡劣。原來對「法國」符號的熱衷並不是普世的。

 

當時,我感到自己實在沒有精力與她爭拗,也就沒有告訴她,遠在香港,還有不少對法國哲學情有獨鐘的讀者們大概不能認同她的見解。不過,在花了幾年時間大體完成了上述研究計劃之後,我反倒覺得是時候回過頭想想,是怎樣的法式思想魅力,讓我們心甘情願耗費大量時間精力去閱讀那些難以理解的法國哲學書,義無反顧地一路追隨法國哲學家的思想脈絡,經歷存在主義、結構主義、后結構主義、解構主義,乃至當前又回潮的唯物主義思潮的重重洗禮? 

 

反思絕非一時半刻就能完成,卻在書店碰到這本《法國人如何思考?——一個知性民族的感性肖像》。 

 

在書中,作者蘇迪爾.哈扎里辛格描述了法式思想的一個顯著特征:對普遍性的渴求。法國人喜好普遍概括的觀念,將生活提升到形而上乃至本體論的層次來看待——連愛國都需要基於對法國有「本體論的理解」!他們熱衷抽象思想,樂意跟人辯論,以至於二戰時期英國針對法國士兵的作戰手冊上寫道:「總體而言,法國人比我們更喜歡做腦力爭辯」,兩個激動爭持幾乎開打的法國人實際上只是在爭論抽象的想法。法國人注重思想的形式,講究清晰的文字表述與精準的句法規則,以至於這種形式化傾向總是夾帶著自我陶醉與飄飄然,一切只為了「在自己與他人心中激起令人愉快的想法」。發言與辯論時,法國人除了偏愛使用華麗辭藻,滔滔不絕,還善於訴諸邏輯與理性,熟練地將討論的主題二分,以重複的幾個主題作為公眾論辯的基礎(「統一與多元」,「文明與野蠻」、「進步與衰敗」.....)。法國人還很重視以自己的歷史與傳統作為辯論的依據,洋溢法國文化的優越感以及樂觀主義,宣稱法國的使命就是「肩負彰顯人性的責任」,法國人因具有一種「超越性的法國民族性」,「比任何國家都渴望普世性」,從而把維持世界和平視為自身的基本任務。無論思想交鋒、觀點辯論如何激烈與對立,無論法國人在修辭上多麼熱衷「革命」、「分裂」概念,法國思想背後都存在一股凝聚力,即「法國文化本質的高度一致性」,該共識則以「我們必須愛國」這句口號為表征(不禁想起羅蘭.巴特的神話學)。 

 

然而,哈扎里辛格也發現了法式思想的雙重性:渴求普遍性的同時不自覺地自我封閉——外表的英雄主義與內裡的脆弱性。法式思想的一大傾向便是在優越感與防備心態之間搖擺。作者因而指出,「法國人喜愛神話敘事——一方面期許進步、美德及犧牲,另一方面卻擔心背叛、剝奪及死亡」。他總結道:「法國人所追求的普遍性,其實是將自身的民族特性視為普世標準;從他們接受外來觀點的態度亦可察覺到這一點。外國的思想概念和體系每每到了巴黎就換上截然不同的風貌,讓創始者都難以辨識」(法式尼采、法式黑格爾、法式馬克思、法式海德格......)。這種自我封閉與脆弱性,致使法式思想的普遍性在法國2015年以來遭遇系列恐怖襲擊、國家內部族群與宗教矛盾激增、社會制度僵化低效引發衰退等當下處境中受到嚴峻挑戰。自笛卡兒以降,法國人對於自身國家文化及民族集體所抱持的「同質、不變、不可分割的神話想象」出現裂痕。相應的,知性活動在法國社會中曾佔據的崇高地位亦難免遭到衝擊,法國人開始懷疑法國思想家及法國文化的「特殊性」,甚至質疑「法國還會思考嗎」?論述與事實脫節了,法國知識界及其主流思想與社會處境之間存在一道鴻溝。據作者觀察,「原本主導現代法國精英思考的進步主義論調(融合笛卡兒理性主義、共和主義與馬克思主義)解體了」,無法再為法國人提供一個光明的前景。 

 

正當我們在香港搶先購買最新出版的法國哲學書籍或者它們的英文譯本時,法國出版商其實已經因為從法文譯成英文的書籍數量不斷減少而擔憂。法國文化影響力在全球範圍日益降低是不爭事實。這個現狀必定會讓法國先哲們大吃一驚:「想不到全世界竟然沒有多少進步派成員對當代法國思想感興趣」。 

 

剛讀研究院的時候,就有樂於向學弟傳授學界經驗的前輩告誡我:「法國哲學研究在當今被英美分析哲學壟斷的國際學術圈中地位卑微,更不要說激進的當代法國哲學了,幾乎可以被視為小圈子中的小圈子」,意思就是搞這個課題不好謀生。而像「法國思想其實是美國文化工業的產物」這樣的警示,雖擺出一個批判姿態卻對改變現狀無能為力,也已經成了陳詞濫調(不是也曾有人揭露,美國在20世紀藉助所謂的「當代藝術」,以美國低俗文化取代法國高雅文化,成功從法國手裡奪走世界文化中心的地位,而整個過程是由美國中情局操控的這樣的陰謀論嗎?)。研究當代法國哲學是一個決定(即涉及「主體化」),甚至與選擇無關,自然也不會考慮「邊緣化」和「少數派」這樣的問題。對法國思想的熱忱怎會因前輩的告誡而有絲毫減退? 


 
究竟是法式思想真有什麼不可替代的特質,不會因語言翻譯、讀者詮釋而蕩然無存,才讓我們如此迷戀,以至於要置現實處境(法國思想的局限性、法國文化的日益衰退、法式思想與我們面前現實之間的距離)於不顧?還是說「法式思想」作為某種想象構造,在我們自身的精神結構中發揮著重要功能,引誘我們不斷圍着它打轉,只為了應對自己的生活問題? 


 
想起許多年前剛剛捧起法國哲學著作,僅僅是因為當時少年輕狂,覺得英美哲學著作一個下午便能讀通一本,實在沒什麼挑戰性。而相反地,像當時剛剛接觸的德希達、傅柯、德勒茲的作品卻在我面前擺下了一個又一個不可理解的概念,一堆堆問題群、一道道迷魂陣。倘若不能把握他們論述的語境與思路,這些作品讀起來就與哈扎里辛格所描述的法式思想講究清晰表述和善於訴諸邏輯的特點大相徑庭。這批哲學家的寫作與法國哲學自笛卡兒以來注重思想明晰性的傳統相違背的現象,也成了分析哲學家Gary Cutting在其研究1960年代以來法國哲學思想脈絡的專著《Thinking the Impossible : French Philosophy Since 1960》中探討的問題。經過一番對於上述思想脈絡耐心、詳盡、清晰的敘述(這個嘗試對於分析哲學家而言也許已是難能可貴),有趣的是,Cutting的著作卻以如下建議作結:德勒茲最好還是回到英美式的研究院扎扎實實讀一個哲學碩士學位吧。

 

然而,恰恰是未知的X,艱澀的語言,引誘我一頭扎入了這些書卷之中。方才開始梳理出些許門徑,轉眼已近十年。思想長久受到「法式」訓練(也許是自以為的「法式」),似乎不容分辨地習慣於要求一種思想的普遍性,時常不假思索地向知心好友們宣稱:「沒有了普遍性,何謂哲學?」隨即引來一番哄笑。而我也在當中自得其樂。也許積重難返了。只希望在追求法國式普遍性思想的同時,不必處處防備,故步自封,更不必躲藏在「邊緣化」、「少數派」的標籤下炫耀自己的特立獨行、與眾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