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301

解放的觀看者


 

事緣約翰.伯格離世,1、2月之間,我和朋友組織了讀書會,卻不讀《觀看的方式》,而是以此為起點,希望將討論再向前推進,於是便讀了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的《解放的觀看者》(The Emancipated Spectator)。

 

「如何解放觀看的方式?」如今已成為當代視覺藝術和劇場藝術需要自覺回應的基本問題。相較於20世紀的先鋒藝術以種種特立獨行來反思觀眾的觀看位置與情感反應,解放觀看方式的訴求在當代藝術這裡則成了一個很普遍的傾向。藝術家、策展人、劇場製作人、互動技術設計者在各自的藝術實踐中傾注精力和創意,就是為了改變觀眾被動接受藝術作品的習慣,引導他們逐步擺脫消費者的身份,擔當起積極參與者的角色。

 

這個局面的形成與批判理論、視覺文化研究近年來的廣泛傳播不無關聯。藝術工作者如今大多都懂得援引從班雅明、居依.德波到約翰.伯格,再到精神分析、女性主義、後殖民主義批評等理論資源,能夠頗為熟練地運用諸如「景觀社會」、「凝視」、「看與被看的辯證關係」、「參與式藝術」等概念來指導創作與批評了。解放觀看方式無疑成為了一種盛行於當代藝術圈的「政治正確」。

 

2月份在藝鵠書店舉辦了一個圍繞女性與凝視的展覽。策劃單位「一物 object a」的問題意識在於檢視弱勢的女性(女傭、身障者、女同志)如何被擺放在觀看的權力關係之中,又如何回應他人的目光。展覽利用書店樓梯間的空間結構佈置作品,觀眾可以上下梯級來自行尋找合適的觀看作品的角度。這幾位「弱勢」女性的面部特寫被身穿華裝的「權力」女性的圖片覆蓋(圖片中的華裝女性面孔又皆被煙霧所覆蓋),要看見她們的面部特寫,需要觀眾掀起這層象徵著權力的覆蓋物。在覆蓋物之下,她們的「凝視」被著意突顯,彷彿她們正反過來觀看著觀看她們的觀眾——從我看你,到你看我,再到我看你看我,你看我看你,看與被看的辯證關係便重重迴旋、延展開來。

 

其間,觀看者政治學的意味耐人琢磨。例如參展的外籍女傭Leeh Ann Hidalgo自己在平時便以攝影者的身份回看正在觀看她的香港人。她寫道:「我不是說所有人的目光都是無禮的,但在他們(香港人)眼中我只是一個傭人……我覺得我的鏡頭就像是我對這個城市的凝視,我用充滿正面能量的凝視,去回應他們的負面目光。」而再掀開她們的照片,最底層還設置了一重如同鏡面般的物料,使得觀眾能夠看到自己的樣子,更確切地說,看到自己觀看事物時的樣子。以這面鏡子來啟發觀眾反省自己在觀看活動中所處位置,策展單位的意念昭然若揭。

 

策展單位因地制宜,傾注創意,佈下層層機關,恰恰是為了將觀眾從被動接受的、消極的觀看中解放出來,鼓勵他們主動參與到由該展覽營造的一種反思的處境當中,可謂用心良苦,在彰顯了批判性的同時,也以不容爭辯的政治正確作為展覽的理想——弱者理應與強者具有平等的地位,理應具有屬於自己的觀看方式。然而,這裡要求的平等要以什麼形式來實現?有了某種屬於自己的觀看方式是否就成為了解放的觀看者?

 

這些困難的問題不能苛求是次展覽給出最終回答。而閱讀洪席耶的《解放的觀看者》或許能夠適時地為我們的思考提供理論參照。

 

對於洪席耶而言,解放觀看者,不在於想方設法營造一個契機,讓觀看者瞬間從被動接受轉變成主動參與,從無知轉變成博學,而是應該從根本上解除「被動—主動」、「無知—博學」這樣的對立範疇。在此意義上,「解放」不是由某個處於「高位」(意味著知道更多所以能夠主動傳授)的人召喚、領導處於「低位」(意味著缺乏知識所以不得不被動等待)的人,而是要求每個人從自己的位置出發開展冒險,尋求對固有束縛的突破。如此一來,解放就必須預設「平等」的概念。

 

洪席耶理論的激進之處恰恰在於把「平等」視為前提條件,而不是最終要實現的理想。

 

以教育為例子,洪席耶在《無知的校長》(The ignorant schoolmaster)中描述的「解放的教育」並不會首先建立起「教師的博學」和「學生的無知」這樣的高低對立——這樣的對立不能教給學生任何東西,除了不平等的概念,即首先向學生宣判:「你是無知的」。相反,「解放的教育」的實踐基於「無知者可以教授別人連他/她自己都不懂的事情」的理念,促使學生在並不比老師知道得更少的課堂氛圍中自發地探索和演練,逐步達至對知識的掌握。其間,智性的平等(intellectual equality)正是這種實踐的前提條件。

 

根據同樣的道理,在《解放的觀看者》洪席耶首先反思了當代劇場藝術的理論與實踐,藉此探討解放觀看者的問題。在他看來,劇場藝術以批判理論為根據開展實踐,實際上將自身陷入了思維誤區,因而有必要對批判理論進行批判,才能解開「觀看者的悖論」:沒有觀看者的劇場並不存在,然而身為觀看者又是不好的,因為身為觀看者便意味著只觀看而不認知,同時還缺乏行動的能力。批判理論的謬誤是兩方面的:其一,預先設定了積極與被動、觀看與思考的對立;其二,將觀看與被動、缺乏思考等同起來。這樣一來,一種先驗的感性配置形式就被建構出來,妨礙了重新配置感性經驗(redistribution of the sensible)的可能。

 

與之相反,洪席耶則宣稱:解放意味著對智性平等的確認,解放觀看者便要首先廢除「觀看等於不思考」、「觀看等於被動」的預先設定。基於每個人的智性與其他人平等,每個人恰恰是作為觀看者才得到了解放:觀看本身就是一種積極的行動,一種主動的認知,一次個人的智力冒險。在這個冒險旅程中,沒有優越的位置,只有投向新事物的起點。在這個意義上,也就沒有被動向主動、無知向博學的轉變,只有觀看者本身就已經是行動者和學習者而展開的旅程。

 

洪席耶的理論旨在消弭知識分子與普通民眾之間的對立,例如「對工人被剝削處境無知的理論家」和「對理論思考無知的工人」之間的對立。他總結道:「解放」這個詞意味著抹除行動者與觀看者之間的邊界。相比之下,批判理論將民眾預設為被動與無知,僅僅會讓他們陷入一種越發愚鈍的過程,即洪席耶所說的「愚民」(stultification)的過程。

 

上文提及參與藝鵠展覽的Leeh Ann Hidalgoh如果從「弱者」的論述中脫離出來,或許可以視作洪席耶「平等方法論」(the method of equality)下解放的觀看者:她以攝影機觀看香港人,並非為了謀得與香港人平等的地位,相反,這一舉措本身便以她與香港人之間的平等為前提。而她的攝影實踐,既是觀看,也是行動,在主動學習、操練的同時,也參與到改變自己的冒險當中。她的故事讓我們反思當代藝術所依靠的批判理論以及試圖以啟蒙的姿態解放觀看者的策展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