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331

其實他早已片甲不留


撰文 | 黎子元

電影 | 藝術
 

2011年夏季我和一批香港藝術工作者赴北京訪問,講座活動之餘,我便前往離798藝術區不遠的黑橋藝術村看望幾位從廣州「北漂」到此定居的藝術家朋友。談話間,一位村民熟門熟路地走進工作室,在我們身邊坐下,順手拿起一杯熱氣騰騰的功夫茶一飲而盡。我的朋友便淡淡地對他說:「出來啦?」他神情輕鬆的答道:「是啊。」

 

當時,艾未未護照被扣事件正炒得沸沸揚揚,北京各藝術村都處在神經緊張的狀態下,凡有「鬧事」、「不守規矩」的藝術家村民便隨即被請去「談話」,過上一段時日,悄無聲息地他們又出現在藝術村。我碰巧趕上了這次事件的餘波,親身體驗了那時候藝術村的獨特氣氛,了解到藝術家朋友們的奇異生存狀態。然而,這一切對村裡的藝術家來說,實在稀鬆平常。

 

2017年二月,由於城市規劃要求拆遷黑橋村的住戶,到今天(三月底)藝術家們大概已經陸續遷出藝術村,他們對於工作室的多年經營與用心佈置便註定付之東流。儘管其中一些藝術家做了一次展覽來回顧往日生活,有的藝術家也表達了遷離黑橋村的傷感與不情願,但是拆遷命運從多年前就被註定,他們能在每日擔驚受怕的狀況下又堅持在這個地方生活、創作了數年,或許已算難得、實屬幸運?

 

因為情況完全可以更糟。

 

有了與北京藝術家朋友們往來的體驗,三月在香港做過數場放映的郭偉倫電影作品《片甲不留》(2016)所描述的藝術家們的故事對我來說就多了一份頗為熟悉的感覺,塑造出來的人物的典型形象也很能引發我回想起曾經遭遇過的林林總總的人們:已經「成功了的」大牌藝術家,渴望成功因而可以「走偏門」的無名藝術家,同樣渴望成功、同樣默默無名卻決意堅持「藝術之純粹」的藝術家。電影的主要人物,北京東村藝術家唐平的處境與歷程,更揭示出一個根本的當代生存問題:生命可以被剝奪到怎樣的程度才到達極限?

 

唐平的工作室被逼拆遷,他和其他藝術家以行為藝術在已成廢墟的「居所」上抗爭,最終被抓走、關了起來。放出來後,他帶著同樣出身藝術院校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兒找到一間簡陋的平房做居室和畫室。對於這些總是被驅趕而不得不四處流徙的當代藝術家來說,一個無需那麼舒適、只要能稍微安定一點的空間已經是難能可貴。唐平力圖維繫最低限度的生存,同時創作他的「黑畫」——在黑上畫黑。為了突破創作的困境,他便用針筒從手臂抽出鮮血,噴灑到黑畫上,命名為「血濺圖」。

 

他勢要做一個堅守自己的規則與底線的人。他一絲不苟地貫徹自己的藝術理念,不願做背離自己藝術追求的事情,執意退回畫廊老闆購買「血濺圖」的厚厚一疊三萬元現金(儘管家裡已經被斷電),反對為了能辦成展覽而不顧藝術作品的質量、降低揀選參展藝術家的門檻又或者為了賣畫而刻意經營炒作,他甚至鄙視藝術圈中的潛規則——為了別的目的而亂搞男女關係,為了亂搞男女關係而以別的目的作偽裝。

 

然而,當你在堅守著自己的規則與底線玩藝術的時候,不經意間,你已經被藝術玩了。一位「從法國歸來的」策展人找到唐平,以「學術高度」說動了他舉辦一次個人展覽。可是弄了半天、轉了一圈,到最後把策展人請來、將要舉辦展覽的畫廊的老闆還是那個拿著三萬塊現金來買《血濺圖》的老闆!如果你真有什麼規則和底線要堅守,那麼事實證明堅守是不可能的,因為你就從你自己的行為中,已經能看到你自己的「不一致」。唐平簽下協議書,拿了畫廊給他的「代理費用」,他自己為自己訂立的規則也就開始出現裂痕。之後便是標準每況愈下、底線連連敗退,從展覽主題走樣直到最終由於「大環境」轉變,展覽「過於敏感」而遭到封殺。老闆恬不知恥地要求退還費用,否則就把《血濺圖》留下。

 

如果說展覽遭到粗暴封殺在藝術村裡只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將唐平逼到絕境的,則是他與瑪麗之間複雜關係的最終破裂。瑪麗是一位拍攝藝術家紀錄片的女導演,她突然闖進唐平的「家」,不由分說地記錄、探查他的點點滴滴:從生活細節到創作過程再到精神狀態。對唐平而言,她同時是有共同語言、似乎可以做心靈伴侶的女性朋友,也是神秘莫測、充滿誘惑力的情慾對象。就在他被慾望推搡著,幾乎要拋開妻子和女兒,越過邊界投身他與她之間可能存在的「愛情」的時候,唐平偶然得知瑪麗拍攝紀錄片的方式就是與藝術村的每一個作為她的拍攝對象的男性藝術家上床(這是她打開自我局限的方式),而這些人包括了他的朋友,他尊敬的人,乃至讓他覺得惡心的人。他為自己訂立的規則又一次在他與「不一致」迎面相撞的頃刻間碎落一地,他成了他自己所蔑視的那些人。

 

一旦自己為自己設定的規則建立起來,它的結構便有可能被別人所把握,而一旦結構被別人把握,規則便成了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Achilles' Heel)——你追求藝術之純粹,便以藝術之純粹來顛倒你所設定規則的結構。同樣地,人不得不基於「自我」的結構來審視他人,因而對他人的形象就產生了誤認,而倘若你對一個形象產生了某種誤認,於是就必然會有這種錯誤想象破滅的時候——你越是企圖將誤認硬套在別人身上,你便越發因這種一一對應的不可得而痛苦萬分。

 

唐平在絕境中選擇了執行「臥冰」的行為藝術方案。他早有數次進局子談話的經歷,這次也不例外。就像那位老詩人所言:問題不是你能忍耐體制多少,而是體制能忍耐你多少。當代藝術家其實並不知道在哪一刻,做出那一種行為,觸犯了哪一條看不見的紅線,他/她便會讓體制無法容忍——你要麼不斷自我審查,要麼就用行動讓看不見的紅線被看見。唐平帶著極度沮喪的心情,在局子裡「侮辱」警察,隨即被判一年監禁。出來時,妻子孩子早已離去,而他自己,連男性能力也喪失了。

 

人總是恐懼、逃避被逼到片甲不留的境地,但當人真的片甲不留了,才突然醒悟,唯有片甲不留才能贏回生命,才為創造找回條件。最後,唐平策劃了自己的個人展覽,他一絲不掛立於高臺,向觀眾做出藝術家的宣言:我的所有作品就任憑你們拿走!借此結尾,電影關懷的是生命的阻滯與重啟的可能。

 

觀看完電影之後的幾個星期我一直在思索,當唐平與生命遭到剝奪的嚴苛處境抗爭的時候,當他還想維繫自己最低限度的生存尊嚴並繼續藝術創作的時候,他沒能意識到,其實他早已片甲不留。還不肯承認這個事實,便造就了讓他身陷其中的幻境,致使他無法醒悟。那麼換作我們,我們是否會承認,其實「我們」早已片甲不留了呢?

 

《片甲不留》電影介紹:網站連結

電影預告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