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602

梅亞蘇問題:一個沒有人存在的偶然世界


 

有了前面幾篇文章作鋪墊,引入了當代哲學對於「物」的問題意識(即如何與主體以及意識結構完全無涉地處理物本身),這次讓我們來談談昆汀.梅亞蘇(Quentin Meillassoux,1967-)。 

 

梅亞蘇的哲學應該如何評判?他的思辨實在論的激進立場是否能夠成立?儘管在2006年出版了《界限之後:論偶然性之必然》(After Finitude: An Essay on the Necessity of Contingency,英文版2008年出版),在當代思想界引起不小迴響,但是在他聲稱將來還要出版的「多卷本、六七百頁」的哲學著作面世之前,任何評判都言之過早。這裏,我們可以先談談梅亞蘇哲學究竟想要提出一個怎樣的問題。 

 

梅亞蘇的問題聽起來十分荒謬:如果沒有人存在,世界將會是什麼樣子?這樣的世界應該如何被「科學地」描述? 

 

這樣的問題之所以能夠被提出,是基於梅亞蘇對從康德以降的哲學傳統的尖銳批判——他將無法通達(access)到事物「自身」(in-itself),而只能基於主體來談對象、基於意識來談外在性的整個哲學傳統批駁為「關聯主義」(correlationism)。在可認識領域之外殘留著「物自身」的康德哲學,以意向性來解釋意識如何客觀地建構出「現象」的胡塞爾現象學,乃至同樣需要依賴一種「關聯結構」才能談「回到事物本身」的海德格哲學,都是關聯主義哲學傳統的主要代表。與關聯主義對立的則是「主觀形而上學」,這種主觀主義不滿關聯主義在「絕對者」面前的無能為力,並把主體性的特質諸如理性、身體知覺、生命強力的往復運動絕對化,其實質就是對關聯的絕對化,代表哲學家為黑格爾、尼采與德勒兹。 

 

梅亞蘇指出,關聯主義致使哲學家只能夠通達思維與存在之間的關聯(correlation),思考關聯物(correlate),而無法處理事物自身。這無異於為哲學劃出了界限:獨立於關聯,獨立於主觀意識與客觀對象之間的連接,人們便沒有任何方法去核實意識中的現實是否與現實自身相符。而推到極致的關聯主義甚至否認人們能夠確實知道有事物自身、思考事物自身,哲學家因而就被完全限制在他們自己的思想的範圍之內。在這個意義上,關聯主義是反實在論的。與關聯主義哲學傳統相反,梅亞蘇哲學的問題意識恰恰在於通達事物「自身」,通達一種完全不在主體思想範圍之內的「實在」。 

 

為了說明他的獨特的實在論立場,梅亞蘇有必要將其與一般意義上的實在論作區分。樸素的實在論認定在主體意識之外,首先必定有獨立於意識的事物存在。這種直接的或者說天真的實在論看似為哲學確立了一個獨立於主體意識的實在基礎,在梅亞蘇看來卻仍然屬於一種非實在論,同樣無法從關聯主義中脫身。 

 

當哲學家宣稱要思考一個獨立於意識的事物時,必須首先設定(posit)這個事物,倘若不經過這種設定,事物也就成爲不可思考之物。換句話說,任何被思的事物都不可能從「設定」這項基本哲學操作中獨立出來。這意味著哲學家其實無法設想一個絕對的事物,一個與主體完全分離開來的事物——這種絕對的事物自身的實在性是不可認識的。 

 

梅亞蘇思辨實在論的激進之處就在於力圖撇除這種哲學設定而直接通達絕對者自身,這個「自身」正是被關聯主義哲學傳統配置為「不可思考」的東西——在這個意義上,關聯主義不單是反實在論,更是反絕對主義。梅亞蘇哲學旨在處理絕對者,那「不可被思考的」。他的實在論就是一種「不可思的實在論」。無法推導出來、無法對其存在給出最終根據的絕對者的實在性,就被他稱為「事實性」(facticity)。由於事實性與任何被給予主體的東西毫無關聯,因此能夠真正駁倒關聯主義的,不是像主觀主義那樣對關聯(往復運動)的絕對化,而是對事實性的絕對化。這成為梅亞蘇思辨實在論的一項原則。「事實性的絕對必然性」(the absolute necessity of facticity )就成了梅亞蘇力圖為其實在論確立的根本出發點。

 

《界限之後:論偶然性之必然》,英文版於2008年出版

 

從梅亞蘇對哲學傳統的批判以及對其哲學根本出發點的確立,我們可以重新理解他提出的問題。梅亞蘇問題中提及的「沒有人存在」,指的就是對於主體與客體之間關聯的徹底排除。在此條件下,他質問現實世界會是什麼樣子,探尋科學地描述這個世界的可能性。從這個意義上說,梅亞蘇哲學也屬於一種反人類中心主義(anti-anthropocentrism)。 

 

那麼,沒有人存在的世界是一個怎樣的世界?梅亞蘇認為這個世界只能是一個充滿偶然性的世界,甚至可以說,是一個只有偶然性的世界,偶然性成為必然的世界——如果這個世界還有什麼是普遍的,那麼這個普遍的東西就是偶然性。在這個世界裡,「偶然存在」(contingent being)獨立於人類而存在,因而也就沒有任何「理由」具有哪怕是一點點主觀性。

 

他接著問道:在一個沒有思想的世界,思想如何思考存在?他認為只有能夠被數學化的思想才能避免落入關聯主義的陷阱,只有能夠被數學化的才能夠被絕對化。數學提供一種能夠把握偶然存在的形式語言,這種把握是日常語言所無法勝任的。恰恰是數學帶著一種絕對的視野,以數學化的公式表達(mathematized formulations)去把握獨立於人文世界的現實——其間「科學」的真正意義才得以展現。 

 

首先,承認存在是獨立於主體意識的——存在可以脫離主體與客體的關聯;其次,肯定存在能夠被思考——藉助一種數學思想。梅亞蘇的思辨實在論重新激活了當代的唯物主義論辯。 

 

梅亞蘇哲學可以歸結為一項工程:用數學描述一個沒有人的偶然世界。他能否做到這一點就讓我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