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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7.2017

阿佩爾:後形而上學的先行者(05/15)

作者:李紅

卡爾·阿佩爾(Karl-Otto Apel)是當代德國哲學家,第二代法蘭克福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在語言哲學、倫理學等人文科學領域均有貢獻。他一生致力於在歐洲大陸哲學和英美分析哲學傳統間牽線搭橋,且融理性主義和實用主義為一體,建構後形而上學時代的「第一哲學」新範式。

 

從意識探究轉向語言探究

 

自康德至胡塞爾,先驗哲學的主要問題之一是探究知識的可能性條件,最重要的研究進路是探究先驗意識的深淵。而阿佩爾則通過追問有效理解的可能性條件,深刻改造了笛卡兒以來在西方哲學中占主流的主體性意識哲學。他不再通過先於語言的範疇(如主體、意識、精神等),而是從語言出發追問「普遍有效的知識如何可能」的問題,從語言的維度為知識尋求規範性基礎,其規範性原則奠基於參與批判性討論的每一個人所構成的交往共同體。於是,阿佩爾將詮釋學、語言哲學、知識人類學和社會理論結合起來,通過語言分析建構了以批判性和規範性為特徵的先驗語用學,使哲學的主題從理性批判轉向了作為第一哲學的語言批判。阿佩爾強調語言的優先性,將其看作知識建制中的元建制。語言不僅是世界及其意義的先天且先驗的前提,而且也是人自身與世界之間的詮釋性中介的前提,由於語言成為了不可動搖的根基,哲學的領域也開始變為語言分析。

 

在阿佩爾看來,語言的先驗性是來自語言交往共同體的、能夠保障知識有效性的先驗性。我們可以基於生活形式經驗性地描述和解釋語言交往共同體,但其不可辯駁性只能通過踐言衝突方法來辯護,於是語言共同體因其非經驗性、非推理性而具有先驗性,因其先驗性而具有普遍性,因其理想性而具有反事實的特性,從而能夠成為真正哲學意義上的基礎。


理性對話程序要符合固有規則

 

對話倫理學是哈貝馬斯和阿佩爾共同倡導的。它既是一種認知的、普遍的、形式的倫理學,也是超越了基礎主義和相對主義的後形而上學的倫理學。阿佩爾以先驗語用學為對話倫理學提供了哲學的基礎,闡明了通過交往合理性去規範道德原則的必要性和可能性。對話倫理學認為價值、人類權利和道德行為以語言和交往為基礎,而不是以任何一種神聖的、自然的或先於語言而建構的秩序為基礎。先驗語用學為我們開啟了通過反思尋求倫理學基礎的思路。當我們參與一個嚴格的論證時,我們明確地接受的前提是:我們都是實際的交往共同體的成員,也都對世界具有一定的理解,都接受了不可迴避的對話前提。因此,一種語言交往共同體被預設為不可置疑的、為普遍有效性提供保障的阿基米德點。人使用語言去認識世界、自己和他人,語言在對人自身、世界和他人這三者進行中介化的過程中包含了規範性要素。因此,關於倫理學基礎的基本思想就是,理性對話的程序要符合固有的規則和規範,這種規範提供了道德的規則。所有規範都是同樣有待被承認的有效性論斷,而對話中的實際參與者具有承認的決定權。

 

與康德的絶對命令式不同,對話倫理學原則提出了一種只有在實際的論證過程中才能進行的檢驗,所討論的規範可以為所有參與者所接受。每個有效規範必須滿足以下的條件:為了滿足每一個人的旨趣,所有相關者都要接受普遍規則所帶來的結果和邊際效果。在這個意義上,這種倫理學並不能告訴具體的個人,在他們的社會環境中如何實現美好的生活,相反,對話倫理學是一種限制性的倫理學,它為不同的生活形式制定了形式的限定性條件。這種倫理學建立在形式—理性的原則之上,從哲學角度關注道德主體所負的責任,是一種以共同責任為旨趣的倫理學。

無論是在歐陸還是英美社會政治哲學界,哈伯馬斯均以無役不與的形象見聞於公共知識圈。(鏈接)

 

溝通歐陸哲學和英美分析哲學

 

阿佩爾是一位先驅式的思想家,他嚴格而一貫地關注歐陸哲學和英美哲學這兩個被誤解的哲學傳統的交匯。先驗語用學便是溝通詮釋學和分析哲學的富有啟發性的哲學範式,因為它一方面通過符號學使康德式的先驗哲學與20世紀的哲學發展結合起來,另一方面通過賦予語用學以先驗性而使語言哲學拓寬了研究視野,使先驗語用學成為一種獨具特色的哲學形態。

 

與20世紀後半葉流行的懷疑論和相對主義的哲學姿態不同,阿佩爾堅持先驗哲學和第一哲學的進路,遵循皮爾士以「實用主義」對康德哲學的改造,通過對論證前提的先驗語用學反思,使一種新型的第一哲學成為可能。這種第一哲學的核心並不是要排除任何可錯的假設,而是包含了可錯假設的不可反駁的條件。先驗語用學將語言作為人類經驗和知識的必要條件,展示了合理性如何內在於語言當中,如何映射在與世界各個維度相關的有效的言語行為當中。披著語言外衣的純粹理性是不存在的,理性本質上總是體現在交往行為的語境和生活世界的背景當中。

 

為了避免傳統主體中心論的基礎主義以及語言決定論所帶來的相對主義困境,阿佩爾力圖在語言哲學框架內建構作為論證前提的哲學語用學,這既不是向傳統基礎主義的回歸,也不是對相對主義的妥協,而是一種中介性的路徑。在阿佩爾看來,論證話語中的語言遊戲是根本性的和不可超越的,否則就會導向踐言衝突式的自我駁斥,這種根本性的語言遊戲是交往共同體取得一致的前提下產生的。因此,哲學論辯存在於哲學家們構成的「交往共同體」當中,顯現在思想家們「論證性的話語」之中,哲學絶不是單個思想家對真理的孤立追求,哲學存在於哲學家們爭論不休的交談中。只有通過這樣一種「哲學的轉變」,哲學才能獲得其適當的形式。哲學家共同體踐行著哲學的本義,在這個意義上,真正的哲學仍可充當政治和科學話語的典範。

 

本文原載於中國社會科學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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