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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9.2017

艾青:「耽美的藝術家」,也是「暴亂的革命者」(03/27)

提起艾青,人們最先想起的大概是艾青的「逆子」,艾未未。作為海內外富有影響力的異見人士、語出驚人的話語領袖,艾未未更有不少令人羨艷的頭銜:旅美藝術家、中國前衛藝術代表、「鳥巢」設計者赫爾佐格和德梅隆的中國顧問……

 

一臉虯髯的艾未未面對媒體,用他慣有的顛覆性語言談論自己與父親艾青之間的關聯:「我是一個人格分裂的人。父親對我最大的影響就是讓我覺得名利都是非常無恥的東西。」

 

年輕讀者或許不知,艾未未之父艾青也差一點成為藝術家的——牢獄生活過早地終結了這條路;而相比艾未未自稱的「人格分裂」,艾青身上更加體現出一種深刻的分裂,由大時代風浪之中的搏擊所造就,來自炮火戰亂與革命的激盪、矛盾和撕扯。

 

提起艾青,人們最先想起的大概是艾青的「逆子」,艾未未。(資料圖片)

「我是地主的兒子;也是吃了大堰河的奶而長大了的」

 

艾青留法學畫歸來,即加入左翼美術家聯盟,組織「春地藝術社」。然而很快就被國民黨密探投入了監獄——他最初轟動文壇的書寫,是由三年的牢獄生活造就的。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的被雪壓著的草蓋的墳墓,

你的關閉的故居簷頭的枯死的瓦菲 ,

你的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園地,

你的門前的長了青苔的石椅,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很多人知道艾青,是因為他的詩歌《大堰河——我的保姆》。這首成名作寫於獄中的寒夜,艾青「從碗口大的窗戶看著雪」,想起了他在家鄉金華的乳母「大葉荷」。在金華話中,「大葉荷」與「大堰河」同音,艾青只知發音不知漢字,故誤寫作「大堰河」。這是他首次以筆名「艾青」發表詩歌,讀者反響熱烈,很快就流傳到日本,又譯成英、法、德十餘種語言。艾青的獄友,左聯的海外留學生,讀這首詩時都落下淚來。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莊的名字。/她是童養媳,/大堰河,是我的保姆。」詩的開篇滿懷感恩與緬懷,也由此透露出艾青自己的身世,他與生養之地的連結與糾葛。艾青本是富裕地主家的少爺,卻因被算命先生測為「剋星」,而被送到本村貧苦農婦「大葉荷」家中撫養。於是,身為「地主的兒子」,在「吃光了你大堰河的奶之後」,又再「做了生我的父母家裡的新客」。這樣一種生活經驗,令中學時的艾青自然地親近馬克思主義階級鬥爭的理念。實際上,類似的時代矛盾貫穿了艾青的寫作及一生:

 

他被認為擅寫農村的苦難,卻也是較早刻畫現代城市的詩人;他的詩行聚焦中國的窮困村莊,也徘徊在遙遠的歐羅巴版圖——尤其是波德萊爾的巴黎;五十年代訪問蘇聯和智利,又寫下一系列的「南美組詩」。

 

他曾在海外學習雷諾瓦和梵谷的繪畫,閱讀馬雅可夫斯基與維爾哈倫的詩歌,於是早期的寫作也言辭歐化,字裡行間透露出色彩與線條;然而在抗戰之中,他又轉而擁抱延安文藝,放棄早期風格,強調「作家的團結」、「文藝和政治,是殊途同歸的」。

 

他曾引領新詩風潮的弄潮兒,卻又在八十年代因批評新興的朦朧詩而被年輕一代視為保守分子。

 

艾未未在玻璃門外看著艾青。(資料圖片)

「兩個艾青,一個是暴亂的革命者,一個是耽美的藝術家」

 

一九三零年代,時任《現代》雜誌主編的杜衡(蘇汶),對艾青有過一段著名且頗富爭議的寓言式分析:

 

「他詛咒,誠然,但他也讚美;他厭棄,誠然,但他也耽愛;一方面是渴望著毀滅的暴徒,一方面是虔誠的藝術的巡禮者。」「正是在這個『男盜女娼』的歐羅巴的土地上,那個大堰河的單純的少年卻開始把靈魂分開了兩邊」,「那兩個艾青,一個是暴亂的革命者,一個是耽美的藝術家」。這「兩個艾青」,在現實中是不可能「相互諒解」、「言歸於好」的。

 

杜衡的評價,是針對艾青第一個階段的詩歌——從歐羅巴帶回「蘆笛」和歌唱「大堰河」的時期。艾青與生俱來的「農人情結」,夾帶故土背景對於都市的感受,奇妙地將象徵主義手法與他對中國的現實關切融合了起來。

 

過去在法國巴黎的三年,艾青已閱讀了不少俄羅斯批判現實主義小說、十月革命小說詩歌、歐洲象徵主義流派詩歌,享受著「精神上的自由,物質上的貧困」。他偏愛比利時詩人凡爾哈倫(Emile Verhaeren)的詩。凡爾哈倫深刻而廣闊地書寫近代歐羅巴的全貌,以《神曲》似的巨構,刻畫城市的興起與鄉村的衰敗。艾青覺得這種具有近代社會知識視野、明澈理智與科學性的描寫,「比馬雅可夫斯基、惠特曼深刻多了」。

 

帶著「對於歐羅巴的最真摯的回憶」,以及對凡爾哈倫的學習,艾青在獄中寫出《蘆笛》、《透明的夜》、《巴黎》、《馬賽》等許多詩歌。這些詩展現出城市的律動與節奏,充滿奇異的聯想與比較——他確實看見和感觸了巴黎或馬賽。在《蘆笛》中,他寫:

 

「輪子十輪子十輪子是跳動的讀點」

「汽笛十汽笛十汽笛是驚嘆號!」

他如是描寫法國詩人阿波里內爾君——

那冗長的,感人的,

由瑪格麗特震顫的褪了粉脂的唇邊

吐出的堇色的故事。

誰不應該朝向那

白里安和俾氏麥的版圖

吐上輕蔑的唾液呢——

那在眼角裡充溢著貪婪,卑污的盜賊的歐羅巴!

 

這首詩中,他引用阿波里內爾的兩句詩歌「當年我有一隻蘆笛,拿法國大元帥的節杖我也不換」。進而,由「彩色的歐羅巴」聯想到上海的黑牢,發出振聾發聵的呼喊:「我將象一七八九年似的,向灼肉的火焰裡伸進我的手去!」

 

「我看見一個閃光的東西,它像太陽一樣鼓舞我的心」

 

某種意義上說,艾青是高度地「與時代同步」的作家。

 

告別左翼的1930年代,中國文學從「藝術自覺」的1930年代進入家國憂患的1940年代,艾青的詩歌幾乎是「完整而完美地呈現了這樣的藝術過程」。此後,四十年代,五十年代初與文革之後,艾青的藝術取向、文學理想與語言方式發生了三次轉變,這些轉變觸及了時代的脈搏,也體現出中國現代漢詩變革的核心。

 

一些學者認為,艾青抗戰前期的詩歌,代表了中國抗戰詩歌的最高水平,而他的詩歌意象幾乎是二十世紀中國形象的雕塑:土地、北方、太陽、曠野、霧靄、池沼、乞丐、黑夜、黎明⋯⋯他的名句在戰爭的年代裡廣為流傳,諸如,「雪落在中國的土地上,寒冷在封鎖著中國呀⋯⋯」「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在《時代》中,艾青書寫出知識分子奔向延安的典型的時代心情:「我看見一個閃光的東西/它像太陽一樣鼓舞我的心」,「我愛它勝過我曾經愛過的一切/為了它的到來,我願意交付出我的生命⋯⋯甚至想仰臥在地面上/讓它的腳像馬蹄一樣踩過我的胸膛」。

 

在延安時期,艾青不再致力抒寫都市與鄉村的經驗,而是專注於苦難現實與人的抗爭。由於新詩受眾的改變,也受戰時朗誦詩運動的影響,他的句子更加口語化,詩節也更勻稱——這算是延安工農兵文藝觀念指導下的實踐。不過,詩人獨特的複雜感受和表達方式,仍與主流意識形態仍存在某種矛盾,這種分裂帶來個體豐富和複雜的內涵,在此後的文革中成為「不合時宜」的「罪證」。

 

某種意義上說,艾青是高度地「與時代同步」的作家。(資料圖片)

在今天,還有人讀艾青嗎?

 

在老版的中國現代文學史中,艾青往往被貼上「紅色詩人」的標籤,列位「魯郭茅巴老曹」的大名之後。如今,我們很少再讀現代詩人艾青了。我的中文系朋友說了句玩笑話:「今天的我們恐怕只喜歡夏宇吧。」

 

然而,艾青1910年至1996年的生平、他的生命軌跡,大概是超出今日「文青」有關遊歷與遷徙的想像:法國留學,上海入獄,在武漢、西安、桂林等各地參加抗日救亡,經歷延安文藝改造,南美的遊歷,上山下鄉,以及種種的社會主義改造……

 

文革時,艾青被打倒。有趣的是,平反之後,學界又迅速湧現「艾青研究」的熱潮。國內乃至日本、西班牙、俄羅斯、澳門的漢學家或文化界人士往往專程拜訪,為之書寫傳記,仰慕者甚至為之奔走呼籲提名諾貝爾獎(儘管未果)。或許這也因為,艾青的詩歌勾勒出一種超越本土的世界主義的廣闊版圖。實際上,那一代人都生活在比個體生命長得多的歷史時段、往來於比故鄉寬廣得多的不同地域,他們書寫的波瀾壯闊與世界變動的脈搏同步,讀者也就蔓延到世界的不同角落。

參考書目:

周紅興:《艾青的跋涉》,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1988年。

藍棣:《現代詩歌理論:淵源與走勢》,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2年。

【俄】切爾卡斯基著,宋紹香譯:《艾青:太陽的使者》,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07年。

艾青:《艾青作品新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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